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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袍,沿着城墙慢慢走。
秋风已经带着草原的寒意了,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东倒西歪。城墙上碱花斑驳,夯土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黄泥芯子。几处垛口缺了角,用装了沙土的麻袋堵着,麻袋上结了一层白霜。
一个年轻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抱着一杆锈蚀的火铳,裹着破棉甲,下巴磕在膝盖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骤然惊醒,看见是总督大人,慌忙起身行礼。
卢象升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手压在那肩膀上,感觉骨头硌得咯手,因为太瘦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杆火铳,铳管外壁锈迹斑斑,火门附近已经有了一道细裂纹。这种铳,打一发就可能炸膛。
“吃了没有?”卢象升问。
哨兵的嘴唇动了动:“吃了,喝了碗粟米粥。”
粟米粥,稀的能照见人影的那种粟米粥。
卢象升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哨兵身上,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远处军帐区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还夹杂着低声呻吟……生病的士兵越来越多,军中缺药,只能扛着。
宣大总督府欠饷三个月了,马上就要入秋,天气即将转凉。
卢象升的十二道奏疏石沉大海。兵部回文只有四个字,“从缓拨付”。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向北望去。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三天前的塘报说,独石口外发现科尔沁骑兵踪迹。三百余骑在边墙外游弋,试探性攻了一座烽燧,杀守兵三人后扬长而去。
参将陈国威率五百骑出塞追击,追出二十里,踪迹全无。蒙古骑兵化整为零,消散在夜色和草原里。
“狼来了。”卢象升低声说。
……
……
九月初七,漠南草原,扎萨克图部营地。
草色已经枯黄了,一望无际的枯草在风中伏倒。毡包连绵排列,炊烟从天窗口冒出来,和暮色搅在一起。
巴图坐在自家的大毡包正中,面前摆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多尔衮使者留下的皮裹,打开来是五十两白银、两把后金制式角弓、一封盖着正白旗印信的鎏金信函。信上说得天花乱坠:率部南下寇边,所获牛羊财帛尽归部落,后金秋毫不取。末尾还加了一句……“若巴图台吉愿率三百骑加入联军,大汗将赐予扎萨克图部义州以北三百里牧场的永久放牧权。”
右边是今天刚到的几辆板车,上面码着乌黑发亮的煤块,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旁边垒着铁锅,大小不一,最大的能煮一整只羊。还有一捆钝铁刀,刀身厚实,没开刃,但铁料比部落里用了十几年的旧刀好上三倍不止。
带队的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晋商,自称姓牛,说一口生硬的蒙古话,见人就发烟叶。他不提大明,不提朝廷,只说自己是张家口的煤商,专程来和草原上的朋友“做一笔长久的买卖”。
巴图的妻子阿茹娜蹲在一口铁锅旁边,伸手摸了又摸。
“当家的,这锅底……厚的!”
她抬头,眼睛亮得像营火,“咱们的旧锅,去年补了三回了,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这口锅怕是能用十年!”
巴图没吭声。
他盯着左边的白银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煤块。
那晋商牛掌柜不紧不慢地生了一个煤炉做示范,小小的铁炉子里塞进几块无烟煤,用火折子点着,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这玩意儿好。”
巴图身边的老牧民咕噜了一声,“比烧牛粪好,不呛人,火还旺。”
牛掌柜笑着说:“台吉,这煤不贵。我也不收您银子,不收牛羊。您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明年开春,让我的商队从您的牧场上走一走,设个小帐篷做个歇脚点就行。”
巴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多尔衮的使者说:“回去告诉你们贝勒爷,容我想想。”
使者脸色变了变,但巴图是扎萨克图部的台吉,不是说翻脸就能翻脸的对象。于是挤出一个笑,告辞走了。
人走之后,巴图让牧民连夜把煤块分发到每顶毡包,夏天马上要结束,草原的秋天也能用得上。铁锅先紧着有身孕妇人的家庭分,能吃上口热乎的。
阿茹娜抱着铁锅进了里帐,满脸都是笑。
巴图独自骑马出了营地,策马上了南边的一处山丘。
夜风冷厉,吹得他皮袍猎猎作响。
他远眺南方……那个方向是长城,是大明,是千千万万的汉人。那些人种地,烧煤,打铁,造出这些让牧民爱不释手的东西。
他又回头看向北方……那个方向是后金,是八旗铁骑,是林丹汗死后唯一还成气候的势力。
寇边,抢东西,抢完就跑。
听着痛快。但死的是谁?是自己的族人。
三百骑出去,能回来多少?一百?两百?回来的还能不能放牧、还能不能照顾老人妻儿?
煤能烧一冬。
铁锅能用十年。
银子呢?少量银子买不到铁锅……因为后金自己都缺铁。
巴图在山丘上坐了大半夜,直到东方泛白才骑马回营。
回到毡包前,他停住了。
帐门口的地上,插着一根断箭。
箭杆上刻着正白旗的标记。
巴图弯腰拔起断箭,发现箭尖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牛皮条。
上面只有一行满文,他虽然不太识字,但这几个字他认得——
“拒绝的代价。你的牛羊,将在第一场雪前消失”
巴图攥紧那根断箭,指骨收紧。
远处,阿茹娜抱着新铁锅哼着歌准备煮早茶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
……
同日,延绥镇。
延绥总兵吴自勉在后堂摆酒,桌上的是三名蒙古马贩。酒过三巡,吴自勉压低了声音。
“刘家沟那边有多少户?”
“三十来户。”
“粮呢?”
“秋收刚完。”
吴自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压着一锭十两的银子。
“路过就行,别杀太多。我要首级。”
两天后,延绥镇总兵吴自勉向兵部上报:率部出塞追剿蒙古寇贼,斩获首级十一颗。
巡按御史赵弘志看着这份塘报,拿起来闻了闻……纸上还有酒气。
他叫来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换了便装,连夜出城,往刘家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