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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宣大血战,卢象升孤军困兽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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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宣大。

漠南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科尔沁大营扎在赤城以北四十里的河套平地上,连绵帐幕铺了三里长。炊烟和马粪的气味混在干燥的冷风里,弥散整个营地。

中军大帐内,多尔衮抖开一幅牛皮舆图,钉在木架上。

这位二十二岁的正白旗旗主身量不高,面庞清瘦。

“左路,攻赤城。”

他的鞭梢点在西北方向,“科尔沁的乌力吉领一千骑,绕过长城豁口,烧村劫粮,不求攻城。”

“中路,我亲率一千五百骑,直扑龙门关。卢象升必在此处设防——他手里能战的兵不过万余,骑兵三千还是虚报的数。龙门关是他的命脉,他不敢丢。”

“右路,鄂尔多斯的哈日巴拉领五百骑袭怀来,截断宣府与居庸关之间的粮道。”

帐中十余名台吉和佐领沉默听令,多尔衮将短鞭插回靴筒:

“记住,不求破城,只求掠粮。冬天到了,中原汉人的粮仓就是我们的补给线。抢够了粮食和牲口,立刻撤回草原。跟明军硬碰硬,不划算。”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沉默的众人,落在最后排一个裹着旧皮袍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扎萨克图部的台吉巴图。

多尔衮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

“巴图,大汗让我问你一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就是攻宣大的日子。你来不来?”

巴图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上个月刚被多尔衮的人洗劫了牧场,五百多头牛羊被“征调”走,老弱妇孺挨了一冬的饿。可那些从南边运来的魏氏煤炭和铁锅,确实让他的族人在第一场雪里没冻死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来。”

多尔衮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个牛皮小包,扔过去。

巴图接住打开,里面是十锭五两的金条。

“大汗说了,你来,这些就是你的。你不来……”

多尔衮没说完,但帐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巴图紧紧捏着金条,然后把金子塞进怀里,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大帐。

……

同一时刻,龙门关。

宣大总督卢象升站在关城垛口上,手扶着被风沙磨粗的城墙垛石,往北看。

风从塞外灌下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四十岁出头,体格精壮,颌下短髯已经夹了灰白。身上的甲胄是旧的,几处铆钉换过,护心镜上有一道前年留下的刀痕。

参将陈国威从城下急步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册,脸色很难看。

“督帅。清点完了。”

卢象升接过文册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宣大所有边军满编三万五千人,账面尚有两万一千。

陈国威挨个点的实数:能披甲列阵的不到一万五,其中骑兵名册报了三千,实际能拉上战场的有战力的,也就一千左右。

火器??更惨!!

龙门关和宣府城头合计有十七门旧火炮,其中能打响的十二门,铅弹储备不够打两轮齐射。鸟铳倒有四百杆,但近一半的药池和弹簧锈蚀,击发率不到四成。

卢象升将文册递回去,平静发问:“粮呢?”

陈国威的嘴唇抖了一下:“存粮够吃十八天。如果省着吃,能撑到月底。”

“月底……”卢象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十月底。

可蒙古人的马蹄可不止会到月底,很可能要到严冬之前。

他转身走下城墙,大步迈进关城内的中军厅。厅里生了一盆炭火,火苗不大,将堂中那张铺满舆图的长案映得忽明忽暗。

卢象升俯身在舆图上反复推演。

蒙古骑兵的优势在机动和弓骑。三千骑兵在开阔地带展开扇面冲锋,明军步阵根本拦不住。

但他们的弱点同样明显,攻城不行,地面近身肉搏也不占优。蒙古人的弯刀和短矛适合马上劈砍,一旦被拖入步战,论单兵搏杀一点不占优势。

卢象升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龙门关外那条东西走向的狭长河谷上。

河谷南北不过三十丈宽。两侧是碎石山坡,坡上有灌木和枯草。冬天河水断流,谷底全是沙石和冻土。

骑兵进了这条谷,阵型展不开。

他拿起毛笔,沾了朱砂,在河谷两侧各画了一个圈,又在谷口画了一道横线。

陈国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督帅,这是要……”

“把家丁全抽出来。三百人,我亲自带。”

陈国威噗通一声跪下了。

“督帅不可!您是宣大总督,坐镇后方即可,何必亲身犯险……”

“我不前冲,谁前冲?”

卢象升把笔搁下,声音不高,但堂中火盆的火苗都不晃了。

“这一万五千人里,有饭吃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朝廷的饷银拖了七个月,他们凭什么给我卖命?凭什么跟蒙古骑兵在河谷里玩命?”

他拍了一下舆图。

“就凭看到他们的主帅冲在最前面。”

陈国威跪在地上没说话,无力地低头……他知道卢象升说的是事实。

……

十一月初四,凌晨。

第一场薄雪覆盖了龙门关外的河谷,天还没亮,哨骑飞报……蒙古中路军约一千五百骑,自北面快速推进,前锋距龙门关不足二十里。

卢象升早已部署完毕。

关城城头仅留三百老弱守军,配合火炮做疑兵。其余兵力全部撤到了河谷两侧的山坡上,趴在枯草和碎石堆后面。三百名家丁突击队隐藏在河谷西侧一处凹进去的山坳里,人衔枚,马裹蹄。

卯时末,蒙古前锋出现在河谷北口。

五百骑。清一色的皮甲圆帽,挎着弯刀和短弓,胯下蒙古马在雪地上踩出碎响。带队的是科尔沁部的百夫长朝鲁,三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是多尔衮手下有名的悍将。

他在河谷口勒住马,往关城方向看了一眼。

城头只有零零星星的箭矢射出来,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朝鲁撇了撇嘴。

“明军果然只剩这点人了。”他用蒙语对身后的骑兵喊道,“冲过河谷,到关前列阵!等大军到了,直接破关!”

五百骑兵呼啸着涌入河谷。

马蹄踏碎薄雪,蹄铁在冻土上打出火星。骑兵们弯着腰策马疾驰,队形在狭窄河谷中不自觉地拉成了长蛇阵,前后绵延了将近两百步。

当前锋冲到河谷中段时,两侧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轰响。

无数滚石从两侧坡顶倾泻而下,是提前撬松的整块条石,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石头砸进密集的骑兵队列,骨头碎裂的声音和马匹的嘶鸣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十几捆浇了火油的柴草被点燃后从坡上推下,恰好堵在河谷南北两端的出口。干燥的柴草在冷风中烧得极旺,浓烟和火焰瞬间封死了退路。

河谷内变成了一口棺材。

朝鲁在混乱中拼命控住受惊的战马,拔出弯刀大喊集合。他的百人队毕竟是老兵,短暂慌乱后迅速向他身边靠拢,在谷中央抱成一团。

但他们没等来增援。等来的是卢象升。

山坳中传来一声暴喝。

“杀——!”

三百名甲士从西侧山坳中涌出。他们没骑马,全部步行。前排是盾牌手和长矛手,后排是持大刀的家丁。铁甲在晨光中发出暗沉的光。

最前面的那个人,顶盔掼甲,手持一柄六尺长的大砍刀,嵌铁战靴踩在碎石上,身形如同猛虎。

卢象升冲进蒙古骑兵的阵列时,没有喊任何口号。

第一刀劈在一匹蒙古马的脖子上,马头歪折,骑手滚落。第二刀反手横扫,正中一名蒙古骑兵的腰肋,皮甲裂开,血喷出三尺远。

蒙古骑兵在狭窄河谷中施展不开骑术,马在碎石和尸体间不断打滑,骑兵被迫下马步战。但蒙古人的步战功夫和明军边兵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的弯刀轻薄,适合马上劈砍,步战中论力道和长度都不如明军的大砍刀和长矛。

卢象升的大刀翻飞不停。

他杀红了眼。血溅在面甲上模糊了视线,他用袖甲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冲。百夫长朝鲁迎上来,弯刀挡住了他的一刀,虎口震裂,弯刀飞脱。卢象升一脚踹在朝鲁胸口将其踢翻,回手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百夫长的首级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那道旧伤疤上沾满了新鲜的泥。

前锋五百骑,在一个时辰内被全部歼灭。

谷外的蒙古主力试图增援,但陈国威率两千骑兵在谷口外列阵牵制,来回冲突了三次,始终没让蒙古人靠近。

多尔衮收到前锋全灭的消息后,脸色铁青,下令后撤。他不是不能强攻,骑兵对战,他有信心。但河谷里的火还在烧,烟雾遮蔽了视线,冲进去就是送死。

午时,蒙古中路军退回赤城以北。

龙门关外的河谷里,积雪被血水泡化,沙石地面泥泞一片。明军士兵踩着蒙古人的尸体割取首级,动作麻木而熟练。

卢象升坐在谷口一块大石头上,大刀杵在身边,刀刃卷了三处豁口。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自己的不多,大部分是敌人的。左臂上挨了一箭,箭头卡在甲叶缝隙里,军医正帮他往外拔。

陈国威跑过来报数。

“斩首四百三十七级!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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