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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达木急了:“总得选一边的……”
“为什么要选?”
额璘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抹了抹胡须上的白沫。
“两边都答应。”
阿古达木张大了嘴。
额璘臣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图赖,我出兵三百。但这三百骑编成辎重队,走最远的路、绕最大的弯。等他们宣府的时候,仗早就打完了。”
阿古达木眨了眨眼,慢慢听懂了。
“再把协议签了,盖我的印。”
额璘臣拿起那份宣纸协议,点了点上面的数字,“每月三十车煤,二十口锅。这是实打实能捏在手里的东西。情报嘛……多尔衮在草原上调兵遣将,又不是什么秘密,说几句不值钱的消息换煤换铁,血赚。”
他站起来,走到帐角,一手摸着图赖留下的银甲,一手拎起乌兰的新铁锅,在灯光下并排放着看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阿古达木,你记住。”
额璘臣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亮得骇人,“草原上的狼,只跟着肉跑,不跟着旗跑。后金的肉是画在地上的牧场,汉人的肉是搬到帐里的铁锅。哪个能填饱肚子,你自己掂量。”
阿古达木无话可说。
那一夜,额璘臣在两份文书上分别按了手印。
一份送往盛京,措辞恭敬,慷慨许诺精骑三百。一份交给帐外等候的哈达,上面还带着额璘臣用蒙古文加注的批语,“煤每月四十车,多出十车算我买情报的本钱。”
哈达看了那行蒙古文,差点笑出声。
他收好协议,趁夜色带着车队启程南下。
马蹄踏碎了草原上的薄霜,牛皮包裹里装着第一份来自鄂尔多斯的情报……多尔衮正在整合察哈尔残部与科尔沁联军,计划开春后集结不少于五千骑南攻宣大,主攻方向在万全右卫。
……
……
十二天后。
大连湾。
魏文魁在登州转运站的密室里展开一张羊皮卷,上面用碳条画着粗糙但清晰的兵力分布图。科尔沁一千二百骑驻扎克尔伦河下游、扎鲁特八百骑已向西移牧、正白旗本部三千甲兵屯驻开原以北。
“额璘臣这老狐狸。”
魏文魁弹了弹羊皮卷,“情报很准,开价也不客气,多要了十车煤。”
赵斯站在一旁,看完情报后沉吟片刻:“主公打算怎么用这份情报?”
“抄两份。”
魏文魁拎起毛笔,蘸墨开始誊写,“一份送洪承畴留档。另一份……”
他顿了顿,“送宣府。”
赵斯眉头抬了一下:“卢象升?”
“不署名。”
魏文魁头也不抬,笔下的蝇头小楷工整非常,“让他以为是自己麾下的哨探送回来的。他用得上,不会追究来源。”
赵斯看着他的侧脸,迟疑了一下:“主公对卢象升……到底是什么打算?”
“他是大明最后一把好刀。”
魏文魁搁下笔,把墨迹吹干,“好刀不能折。”
他没有说后半句话。
但赵斯听懂了。
好刀不能折,也不能让它砍到自己头上。
……
又过了八天。
宣府镇城,总督衙门后堂。
卢象升独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密报。
细白的宣纸,蝇头小楷,没有署名,没有来路。塞在总督衙门角门的门缝里,被巡夜的亲兵发现时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干干净净。
报上写的是蒙古联军的兵力配置——科尔沁、扎鲁特、鄂尔多斯各部的出兵人数、集结地点、行军路线,甚至标注了每个部落的辎重队规模和粮秣携带量。
卢象升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这份密报和自己麾下斥候近两个月的零散回报逐条比对。
每一条都对得上。
但他的斥候只能探到碎片,而这份密报拼出了全貌。
他将密报折好,锁入书案暗格,转动铜锁。
窗外月光如霜,洒满边城。远处城墙上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卢象升站在窗前,背着手,眼睛盯着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
“是谁……谁在帮我?”
他低声说了这四个字。
能掌握蒙古各部精确动向的人,绝非寻常边军将领。
能把情报送进宣府总督衙门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人,手下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他摇了摇头。
自己是大明的臣子,守的是大明的边疆。
情报有用就够了,来路不必追究。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棵扎进城墙根的老树。
……
盛京,崇政殿。
多尔衮单膝跪在御阶下,抬头看着皇太极。
“回大汗,草原整合已基本就绪。科尔沁一千二百骑、扎鲁特八百骑已就位,鄂尔多斯额璘臣承诺出兵三百,察哈尔残部正在收拢。开春后,可聚骑兵六千南下。”
皇太极坐在龙椅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六千骑。”
他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巴图呢?那个用火器的喀尔喀人?”
多尔衮的面色沉了一瞬。
“此人顽固,且背后有魏文魁的影子。上次袭扰未能将其剿灭,反折了三十名甲兵。”
殿内安静了几息。
皇太极脸部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冷意。
“影子终究是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喀尔喀部的位置上,“入春之后,先灭巴图。六千骑中拨一千,专攻喀尔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我要让草原上每个部落都知道……心向汉人,是什么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