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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四月初,凌晨寅时。
舟山港的晨雾还没散尽,洪士铭已经连续三十个时辰没合过眼。
“所有太湖制式铠甲,全部装箱用船运回。”
他蹲在码头栈道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划掉最后一项清单,“射出去的弩箭呢?”
魏彪从仓库方向跑过来,满头大汗:
“东码头到北炮台之间的箭头全收回了,换了荷兰人的铅弹,撒了三百多颗。栈道上的血迹,不对,那个是猪血,我让人重新泼了一遍。”
“军令文书?”
“烧了。连灰都倒进海里了。”
洪士铭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港口。
码头上散落着荷兰文告示、VOC标记的木箱、碎裂的荷兰式酒瓶。仓库墙壁上被人用刀刻了歪歪扭扭的荷兰文……那是亨德里克亲手刻的,内容是“此地归巴达维亚总督所有”。
“尸体呢?”
魏彪压低声音:“十四具。赵斯从定海那边弄来的无名尸,全换上了荷兰衣物,配上假发。脸上我让人用石灰水泡过,肿胀发白,看着确实像洋人。”
洪士铭走到一具“尸体”前,蹲下细看。
眼窝用炭粉加深了轮廓。近看破绽不小,但从三步以外的距离观察——
“能过关。”
洪士铭下了判断,“朝廷的御史不可能趴在死人脸上看。”
他抬头望向港口外的海面。
雾气中,太湖军的船队应该已经过了岱山岛。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
清晨,辰时三刻,魏文魁的船队抵达舟山外海。
三艘主力战船一字排开,桅杆上挂满了大明龙旗。
甲板上,三百名太湖团练全副武装,盔甲锃亮,燧发枪上刺刀在日光下泛着光。
后方指挥船的舱室里,两名御史正在更衣。
杨应科四十出头,山东人,嗓门大,性情直。
他第一次见到太湖军的军容时就愣了半天……列队整齐,军纪严明,连站姿都统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魏大人治军,确有章法。”他对身旁的陈子壮说。
陈子壮没接话。他五十岁,广东人,面相清瘦,眼神始终带着审视。
他在翻看魏文魁提交的作战方案,手指停在“火炮配置”那一栏。
“三磅野战炮四门,六磅炮两门……”
陈子壮念出声,抬头看向杨应科,“一个团练队伍,配这么多火炮?”
杨应科摆手:“陛下特旨准许的,也都有备案,咱们管不着。再说了,对面可是红毛夷人,没炮怎么打??”
陈子壮不再说话,把方案合上……
甲板上,魏文魁穿着崭新的从五品官袍,外罩一件轻甲,腰悬佩剑。他面朝舟山方向,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响。
许为刚凑过来,低声道:
“老爷,洪士铭信号来了……港内已清场完毕,就位。”
魏文魁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船头,面对列阵的三百将士,拔出指挥刀。
“诸位!”
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瞬间安静。
“荷兰红毛蛮夷犯我海疆,杀我百姓,夺我港口。今日奉天子之命,收复舟山——有进无退!”
三百人齐声应和,气势惊人:“有进无退!”
后方指挥船上,杨应科听到这声呐喊,腾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
陈子壮坐着没动,目光穿过船舷窗口,落在魏文魁举剑的背影上。
……
巳时,攻港开始。
东路一百人沿海岸线强攻码头。
领头的连长举起右臂,燧发枪齐射——
弹丸精准地打在码头栈道的石墩和沙袋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对面“海盗”的回击同样猛烈。
亨德里克亲自操炮,一炮轰在东路前方二十步的礁石上,碎石横飞,海水腾起三尺高的水柱。
“好凶的炮!”
杨应科第一次直接面对,在指挥船上看得心惊肉跳。
那炮弹的落点,离太湖军前锋只有二十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落点是洪士铭用石灰标记好的,亨德里克命令太湖炮兵瞄准石灰点开炮,以太湖炮兵的素质,这么近打偏了才是意外。
南路八十人迂回攻击仓库区。
“海盗”在仓库前沿泼了火油,点燃后火焰蹿起两丈高。远远看去,整个仓库区像是一片火海。
实际上火油只泼在了空地上,仓库本身隔了一道事先挖好的隔火沟。埋在沙土下的灭火桶随时可以启用。
北路,魏文魁亲自率领……
他带着许为刚和六十名精锐,从港口北门发起“突击”。
亨德里克在北门安排了二十名荷兰人“死守”——
这些人穿着VOC制服,挥舞弯刀和火枪,用荷兰语嚎叫着向太湖军射击。
子弹从魏文魁头顶三尺高的位置飞过。
许为刚下意识地把盾牌举到魏文魁面前,魏文魁按下他的手:“不用。”
他心里清楚……
那些枪的仰角都是事先调好的。
但这份“镇定”落在后方杨应科的望远镜里,就变成了另一种解读。
“这魏文魁别的先不说,好胆色啊!”
杨应科拍着船舷叫好,“魏大人亲冒矢石,身先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