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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
苏州府。
税官太监涂兴哲坐在苏州织造衙门正堂,左手端茶,右手翻阅账册,尖细的嗓音念出一个数字:
“松江徐家,丝绸一项,年入十四万两,应缴商税四千二百两。”
账册合上。
对面椅子上,徐家当家的徐鹤龄两手搭在膝盖上,腰弯得像只虾米,陪着笑:
“涂公公说多少就多少,小人不会有半句异议。”
涂兴哲抬眼看他一下,没说话——去年这时候,徐老板可不是这副嘴脸。
记得上次收税,自己带着十几个伙计堵在衙门口,叫苦连天地说了三个多时辰,就是给软钉子,不给钱。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苏州暴力抗税大户贾家,被太湖团练军轻松攻下,六百贾家护卫骑兵都毫无用处,家产都被抄没,全家老小打入死牢,当时满城商户吓得三天没开门做生意。“注:详见本书《第261章钦差南下,苏州初交锋》”
今年……
徐鹤龄不但主动多缴了二百两,还提前备好了三桌酒席,请涂兴哲和随行的太湖军官吃饭。
涂兴哲没去,他知道自己收税得靠谁,仗了谁的势。
整个江南收税非常高效率,只用了六天。
苏州、松江、宁波、杭州,四府商户无一人抗拒,足额缴纳。
那些没有后台的中小商户更乖——不少人主动多缴一到三成,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名单上。
其实魏文魁控制的江南织造总商会,早就放出消息:凡按时足额缴税的商会会员,当年商路渠道费减免一成。
整个江南收税,是胡萝卜加大棒。
商户们算得清这笔账。缴税四千两,但可以省回商路费六千两,净赚两千两。
至于说不缴?看看去年那几家的下场。
安庆府知府马士英更是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他亲自带人走访安庆所辖各县大户,没动一刀一枪,光靠一张嘴和几份账本,三天内把安庆府的商税收齐。
不仅如此,他还以“协助朝廷征税有功”的名义,拉拢了池州、太平两府的地方官员,把自己的影响力悄悄往外扩了一圈。
魏文魁收到马士英的回报,只批道:“好,很好。”
然后附了一张银票,五千两。
魏文魁清楚历史,用马士英前就知道他有点爱财,但能力绝对强大,不然历史上也当不成南明的权臣、奸臣。
马士英拿到银票的时候,笑容都压不住,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魏文魁许诺过的那个位置——南直隶巡抚。
……
福建是此次商税的重要新目标。
江南那边的消息传到福建时,早已被当地的嚣张气焰扭曲得面目全非。
福州城的街头巷尾,茶肆酒坊里,随处都能听到三三两两的议论,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狂妄:
“江南的商户就是软骨头,朝廷一催就乖乖交了税,咱们福州有陈家撑着,怕什么?”
“就是!陈老爷在这,朝廷的税令算什么?天高皇帝远,谁能管得着咱们!”
这些议论并非空穴来风,福州城内,陈家的势力早已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说这话的,正是福州陈氏家族的掌舵人,陈天寿。
五十三岁的陈天寿,体态臃肿,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浑浊却透着狠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翡翠扳指,既是财富的彰显,更是他横行霸道的底气。
平日里,他出行前呼后拥,家奴护卫前簇后拥。街头百姓见了,无不避之不及,连地方官路过,都要主动驻足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陈家祖上三代便靠着走私发家,从嘉靖朝到崇祯朝,世代盘踞福建,从未向朝廷缴过商税。
如今更是垄断了福建中部的海贸,主营南洋香料、瓷器走私,兼营茶叶贩卖,家底丰厚得难以估量,其他人估计,至少有二百万两白银。
府中供养着数百名护卫,人员成分复杂、三教九流,码头常年停泊着十几条走私商船,往来于南洋与福建之间。
偷税漏税、私运禁品,无所不为,却从未被官府追责——只因地方官员要么被陈家收买,要么畏惧其势力,个个敢怒不敢言。
陈家的跋扈,早已刻进福州的每一处角落。
久而久之,福州百姓提起陈家,只剩恐惧,连私下议论都要压低声音,生怕被陈家的人听见,招来横祸。
有人曾试图举报陈家的不法行径,可举报信要么石沉大海,要么举报人转眼就被陈家的人报复,轻则倾家荡产,重则离奇失踪,往后,再无人敢触碰陈家的逆鳞。
……
五月中旬,中央税官代表,捧着圣旨带着税册,风尘仆仆抵达福州。
本以为凭圣旨便能顺利收缴赋税,却没想到,连陈家的大门都没能靠近。
陈天寿身着锦袍,慢悠悠地站在府邸大门前,身后三十多个持刀护卫一字排开,个个目露凶光,气势逼人。
税官上前,恭敬地递上圣旨,说明来意,话音刚落,便被陈天寿一声冷笑打断:“哼,朝廷想来我福建刮钱?简直是乱政!”
他抬手一挥,护卫们立刻上前一步,钢刀出鞘,寒光凛冽。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从我陈天寿口袋里掏钱,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陈天寿的声音粗哑而傲慢,没有丝毫对朝廷的敬畏。
税官脸色瞬间铁青,手中的税册微微颤抖。
他带来的随从不过八人,根本不是陈家护卫的对手。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架势,纵有圣旨在手,也只能强忍怒火,不吃眼前亏。
周围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眼中更满是畏惧。
这场对峙,最终以税官狼狈退去告终。
这一切,都被太湖的情报眼线看在眼里,隔天便将消息传到了太湖、传到了魏文魁那边。
……
五月二十五日,夜。
太湖县,魏庄书房。
李辛成已归来复命,正站在桌前,双手接过魏文魁递来的一封密信和一个油布包。
密信是赵斯的情报网提前收集的,陈氏走私账本抄件、贿赂福建同知的书信原件、与倭寇残余势力交易军械的信物拓印。每一条都够陈天寿死三回。
油布包里是圣旨副本和兵部调令。
“辛成。”
魏文魁放下茶杯,沉声问道,“福建的事,你去办。五百人,够不够?”
李辛成那颗大脑袋微微一偏,想了想:“够。陈家护卫最多六百,没见过我们的火力,不经打。”
“曹安会跟你一起去。”
李辛成眉毛一抬:“又是他?曹化淳那干儿子?”
“注:两人首次交集详见本书《第262章钦差南下,嘉兴收税遇挫折》”
“对。去年江南收税,跟咱们配合过,收税有功。这次福建两广,崇祯派了两路太监监税,福建这路是曹安。”
魏文魁站起来,走到大地图前,指着福州位置,“曹安不是笨人,知道跟谁站在一起有肉吃。你不用特别防他,但也别让他碰核心东西。”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魏文魁转过身交代道:“陈家的码头和商船,抄完之后不要毁。留着,我们后面有用。”
李辛成眼睛一亮,没多问,抱拳领命出门。
……
六月初三,福州。
李辛成带五百太湖精锐以及装备,分乘几条蒸汽船大从海路抵达闽江口。
曹安带着二十名东厂番子和锦衣卫,走陆路先一步到了福州城,他知道这次主力是谁,带的人比上次少一多半。
两路人在城外五里的破庙会合。
曹安长得白胖,一见李辛成就笑眯眯地迎上来:“李将军,别来无恙。上次在嘉兴府,您手下的兵可把那些商户吓得够呛,咱家至今记忆犹新。”
李辛成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曹公公客气。这次福建的事,怎么个章程?”
曹安凑近,压低声音:“咱家派人已经去陈府递过一次帖子了。那陈天寿……嘿嘿,胆子大得很,让人传话说,太监算什么东西,也配收他陈家的税?”
李辛成面无表情:“他说的?”
“是他原话。”
曹安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恨意藏不住,这些宦官在紫禁城内常年低眉顺眼,但一旦外放奉旨办事,各个都是眼高于顶的。
曹安继续说道:“李将军,咱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了。规矩我懂——你们动手,咱家盖印,事后分润,各取所需。只是这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