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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六月末。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燃了大半夜,蜡油凝在铜台上结成一片。
户部尚书侯恂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发麻。
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三本账册,每一本他都翻了不下五遍。崇祯坐在案后,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说清楚。”
侯恂咽了口唾沫,嗓子发涩:“回陛下,东南税银入库共计四百二十万两。扣除九边欠饷六十七万两、湖广赈灾拨付十八万两、漕运修缮及凤阳善后三十五万两……目前实际可调动银两,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崇祯闭上眼,手在御案上缓缓敲了三下。
“退下吧。”
侯恂如蒙大赦,膝行三步才敢站起来,佝偻着腰退出暖阁。
崇祯独坐到天蒙蒙亮。
王承恩端来热粥,他没动筷子,只说了一句:“明日早朝,让六部堂官都到。”
……
翌日卯时,太和殿。
百官列班站定,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潮热和官袍上的樟脑味。
崇祯升座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四百万两税银已入库,扣除各项急支,余三百万两。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件事——这笔银子,怎么花。”
话音落地,殿内静了两息。
兵部左侍郎杨嗣昌第一个出列,手持笏板,声如金石:
“臣请陛下将三百万两尽数拨付兵部,编练十万新军,分三路合围高迎祥、张献忠!凤阳之耻,不可不雪!”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杨嗣昌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比兵部尚书张凤翼犀利得多。他父亲杨鹤因招抚流寇失败被革职下狱,这笔账他比谁都想清。
“注:历史上,杨鹤担任陕西三边总督期间推行招抚为主、追剿为辅的政策。历史评价,杨鹤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朝廷财政枯竭、政策摇摆、地方配合不力,以及农民起义的规模已远超朝廷的控制能力。”
崇祯目光微亮,正要开口——
“陛下。”
温体仁从文臣班列中迈出一步,不急不缓,笑容温润:
“杨侍郎所言,臣深以为然。剿匪固然是第一要务。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转向崇祯。
“流寇之祸,根在流民。若只剿不抚,杀尽一批,明年又生一批。太祖高皇帝有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臣斗胆奏请,从税银中拨出一百二十万两,在陕西、河南、湖广三省流寇活跃之州府,设立民生抚济站,专发粮食衣物,安抚流民,截断贼源。”
杨嗣昌脸色一变,当场反驳:
“首辅大人,银子撒出去,流民吃完了后,只要一停,还是流民!朝廷年年赈济,年年生寇,不如一刀斩断祸根!”
“杨侍郎。”
温体仁语气依旧平和,“你可知当下三省流民有多少?”
杨嗣昌张了张嘴,却报不出具体数字。
温体仁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双手呈递。
王承恩小跑下来接过,展开铺在御案上。
那是一幅《三省流民分布图》,魏文魁特供给首辅的。
陕西、河南、湖广三省的州府山川标注得清清楚楚,用朱砂圈出了大大小小四十七个流民聚集点,旁边用蝇头小楷注明了估算人数。密密麻麻的红圈铺满图面,详细的令人惊心。
崇祯一个红圈一个红圈地看过去,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两百万?”
温体仁点头,语气开始低沉:
“这还只是臣多方查访所得的保守之数。陛下,两百万饥民,只要有一成被裹挟从贼,便是二十万人。杨侍郎要编十万新军,够围哪一路?”
杨嗣昌咬着牙,面对温阁老详实的数据,一时语塞,难以再信口反驳。
朝堂这样用数据说话的……先前确实也没怎么见过,总不能胡搅蛮缠地反驳吧……
这张图来自哪里,温体仁没说。
朝堂上也没人会问。
但周延儒站在文臣班列中,眼皮都没抬一下——
图纸的底稿,三天前就躺在他的书房里了。
赵斯的情报网整理,范永斗的商路交叉验证,最后由魏忠连夜送入京城。
周延儒私下和魏文魁谈起过,被震慑得不轻,记得这侄女婿当时说:
“姑父不必讶异,我这些年在情报上、统计上砸下去的人力物力,是大明任何督抚、厂卫都望尘莫及的。太湖、夷州、高丽、南北商道,我布下专职探报细作上千人,专司核算汇总的账房、书吏便有数百,每日海陆传信络绎不绝,所有讯息都要分门别类、交叉核验,大到边镇兵马员额、府库存银,小到州县粮价、主要官员行踪,桩桩件件都要落成文册、算出实数,半分虚头都容不下。人工费用加上军事保卫,维系这套体系,每年实打实烧掉的白银便不下七十万两。”
魏文魁说这话时平平淡淡,可字字都让周延儒心惊肉跳,他最后总结道:
“数据不会骗人,情报不会说谎。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决策权。旁人只觉得这般铺排是劳民伤财,可在我看来,这才是胜利立足的根基——只是如今大明的官儿,莫说做得到,连这般思路,想都想不到。”
此子绝非凡人!周延儒内心感叹道。
这般把情报与统计做到极致的手段,已完全超出了明末官场的认知。
……
“陛下,”
周延儒收起思绪,适时出列,朗声道,
“臣附议温首辅之议。但抚济站须派得力之人督办。臣举荐各地清廉知县兼理站务,另设巡查御史三名,专督银两流向,以防中饱私囊。”
他说“清廉知县”时语气极为真诚。
崇祯点了点头,觉得周延儒这个提法很稳当,光撒银子不行,得有人盯着。
“巡查御史的人选,周卿可有推荐?”
“臣不敢擅专,但可拟一份候选名单,请陛下钦定。”
周延儒微微躬身。名单里暗藏的三个人:
一个是魏文魁在都察院培养了两年的棋子,一个是周延儒自己的门生,还有一个是温体仁的远亲。三人各有靠山,互相制衡,外人看来公正透明,实则铁板一块。
而抚济站所需的粮食衣物采购渠道,不必刻意安排,太湖工坊的棉布产量和性价比碾压整个江南,范家粮铺的储备也绰绰有余。只要走正常的比价流程,这些订单就会“自然而然”地落过来。
崇祯正要拍板,吏部给事中李长春忽然从班列末端窜出来,声音尖利:“臣有本弹劾!”
殿内气氛骤然凝住……
众臣内心又释然:这位是独立言官,估计要“风闻奏”了?……
果然,李长春紧握着笏板,脸色郑重:
“臣风闻温首辅在江南亦有织造生意,此议拨银一百二十万两采买粮衣,莫非……公器私用?”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温体仁。
温体仁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一丝淡笑。
他慢慢转身,看着李长春:“李给谏,你说——可有实证?账册?人证?还是一纸匿名揭帖?”
李长春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实证……
弹劾温体仁是背后有人议论猜测的。
温体仁在江南的生意后台做得极隐蔽,台面上的合伙人全是本地商户,查三层都查不到他头上。
“臣……臣据风闻言事,乃言官本职——”
“好了。够了。”
崇祯冷冷开口,“此刻乃关键时刻,不可无据妄言。退下。”
李长春脸上血色褪尽,僵立片刻,跪下叩首,退回班列。
温体仁面色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
散朝后,崇祯回到乾清宫,独自坐了一刻钟,才叫来王承恩。
“立刻传曹化淳。”
半个时辰后,东厂提督曹化淳跪在御前,听完崇祯的吩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温首辅近年在江南的财路,你给朕暗中查一查。不必惊动他,也不必报户部。查完了直接呈朕御览。”
“奴婢……遵旨。”
曹化淳退出乾清宫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查谁??这可是当朝首辅,已经坐稳了的首辅!
当夜,东厂值房。
曹化淳坐在灯下,看着崇祯的密旨抄件,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连。
反复摩挲着圣旨上的朱批,心脏仍在砰砰狂跳,后背的凉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陛下这是动了疑心啊,可温体仁是什么人?在朝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连周延儒都要让他三分。江南财路更是他的根基,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岂是轻易能查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左右都是两难。
敷衍调查?万万不可。
陛下多疑,且对他向来恩宠有加,若是敢违逆圣意,轻则夺职贬黜,重则株连家族,身家性命都难保。
可遵旨去查,风险更是大得没边——
温体仁何等精明,东厂的人一动,未必能瞒得过他,一旦被他察觉,以他的手段,必然会疯狂报复,轻则找个由头弹劾东厂,重则罗织罪名,将他置于死地。
温体仁下手狠辣,他看得清清楚楚。
曹化淳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暗自权衡:陛下让他暗中查,还不许报户部,分明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许只是想敲山震虎,摸清温体仁的底细,并非真的要立刻扳倒他。
思来想去,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派最心腹、最隐秘的细作潜入江南,只查表面往来,不深入牵扯核心,既不能违逆圣意,也不能彻底得罪温体仁,先摸清楚陛下的真实心思,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