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时间退回到一年前,1634崇祯七年,三月十九。
孙元化站在铜山半岛南端的礁石上,海风把他的长袍吹得哗哗响。
他迎着风站定,目光扫过眼前的海岸线,心里清楚,这里就是魏文魁托付给他的地方。脚下是一片烂泥滩,长满了杂草和牡蛎壳,踩上去软乎乎的,还硌脚。左侧是坍了半边的旧营寨,墙体斑驳,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一看就荒废了许久;右侧是三个渔民搭的窝棚,窝棚顶上趴着一只瘦猫,见了人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眯着眼。
魏文魁所说的“扼守闽粤咽喉”的铜山军港,现在看起来有点荒凉。原来的大明水师所谓的铜山军港,无论位置,还是建造成熟度远不能满足魏文魁未来的战略需求,在那边放了一些兵,意思意思管理下就行了。魏大人想要的军港要塞未来,在这里!孙元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这地方要从一片荒滩,变成能抵御海盗、停靠蒸汽船的军港,得一步一步来。
孙元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搓了搓,细沙和淤泥在指尖散开,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咸涩味扑面而来,盐碱含量高,不适合直接做地基。他皱了皱眉,心里盘算着,后续得想办法改良土质,不然棱堡和仓库建起来,迟早会出问题。
“孙大人,弟兄们都上岸了。”
太湖精锐的领队卢德标跑过来,甲胄上还滴着海水,裤脚沾了不少泥点。他身后,五百名士兵正从三艘运输船上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在滩头快速列队,没有丝毫混乱。孙元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海岸线,又看了看列队的士兵:“先清场。以军港旧营寨为圆心,方圆三里之内,所有人、所有东西,给我查清楚。不许漏过一处,也不许惊扰无辜百姓。”清场是营建的第一步,场地干净,才能顺利开工。
卢德标拍了拍胸甲,嗓音洪亮:“明白。”说完,就转身安排士兵分片搜查,干脆利落。
说是清场,其实没什么可清的。
铜山这地方偏僻得连海盗都懒得来,除了那三个渔民窝棚,就只有废弃的营寨和渔寨。散兵游勇倒是搜出来七个,全是附近卫所逃出来的逃兵,躲在废弃的渔寨里,靠捡海鲜、偷渔民的粮食过日子。卢德标把人捆了,带到孙元化面前,等着他发落。
孙元化没急着处理这些人。他看了看这七个逃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惶恐,倒也不像作恶多端的人。他心里盘算着,营建军港需要人手,这类人或许能用上,先留着,等后续看表现再做安排。他挥了挥手,让卢德标把人先关起来,给口饭吃,别饿死。
安排好逃兵,孙元化把二百名老练的太湖工匠、夷州工匠撒了出去。夷州工匠是他带来的熟手,跟着他在夷州建过营房和工坊,懂测绘、懂施工,不比太湖基地的工匠水平差。
工匠们扛着测绘杆、水准仪、罗盘,在海岸线上一寸一寸地量。每隔三十步插一根标记竹竿,竹竿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色标高地,蓝色标洼地,黄色标软土层,黑色标岩石层。他们动作认真,每量一处,就把数据记在随身携带的木牌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孙元化交代过,测绘数据是后续施工的根本,错一点,后续的棱堡和码头就可能出大问题。
他自己也不闲着,带着两个学生,拿着魏文魁给的铜山地形草图,对照实地一处一处核验。草图是魏文魁根据记忆画的,标注了大致的地形,却不够细致,必须实地核验修正。
草图上标注了十二个关键点位。孙元化花了三天时间,把十二个点位全部走了一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营帐,脚上磨出了水泡,也顾不上处理。他在草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正数据——坡度、土质、风向、潮汐线,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确保准确。这些数据关系到军港的长久防御和使用,半点不能马虎。
第四天晚上,他把草图铺在营帐地上,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夜。
营帐里点着油灯,灯芯跳动,映着他专注的神情。他反复琢磨着十二个点位的用途,哪里适合建棱堡,哪里适合建码头,哪里适合建生活区,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生怕考虑不周。
天亮的时候,他拿起炭笔,在草图上画了三个圈。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规划。
“防御区,这里、这里。”
他点着临海的两处高地,“棱堡选址,不能动。这两处高地视野好,能俯瞰整个海岸线,易守难攻,是抵御外敌的关键。”
然后手指滑向码头后方的平坦地带:“生活区,在这一片。地势平坦,离码头不远,士兵和工匠住在这里,方便上工,也能避开海风直接吹拂。”
最后点了靠近码头的空地:“仓库和工坊,全挤在这儿。离码头越近越好,搬运物资少走一步路就是少消耗一分体力,能节省不少时间和人力。”
卢德标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孙大人,码头那个旧栈桥还能用不?要是能修修用,也能省点功夫。”
“不能。”
孙元化没有丝毫犹豫,“我昨天去看过,桩基全泡烂了,承重不到三千斤,蒸汽船靠过去直接压塌。拆了重建,别省这点功夫,免得后续出事故。”他心里清楚,修修补补没用,不如直接重建,更结实耐用。
……
四月初九,夷州方面的一批人员到了。
一千二百名辅助士兵,八百名基础工匠,分乘六条船,浩浩荡荡地从格物城开过来,其中三艘是排量较大的蒸汽船,航行速度比普通帆船快了不少。领队的是魏景明,他在夷州搞行政搞了一年多,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晒得跟当地渔民一样黑,眼神却很干练。
魏景明一上岸就被孙元化拉进了营帐。孙元化心里急着知道物资的情况,营建军港,水泥、钢材这些物资缺一不可,少一样都可能耽误工期。
“景明,运来的物资清单,给我。”
魏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清单,每一页都盖着格物城仓管的火漆印,防止被人篡改。“孙大人,所有物资都在这了,海上风浪大,有些物资可能略有损耗,你核对一下。”
孙元化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每一项物资的数量、规格,都逐一核对。他心里盘算着,这些物资够不够前期施工用,要是不够,得提前跟夷州那边打招呼,及时补充。
水泥——十万斤,分装在密封的杉木桶里,桶口糊了三层桐油纸,防止受潮。
钢材——八千斤,包括角钢、扁钢、圆钢,每一根都用油布裹了防锈,摆放整齐。
玻璃——成品三百块(窗户尺寸)、原材料两千斤(石英砂、纯碱),单独装在铺满稻草的木箱里,避免运输中破碎。
工具设备——搅拌机三台(简易齿轮版,两人摇动手柄即可运转)、木制起重架四套、工兵铲五百把。
后勤物资——精米五万斤、腌肉八千斤、药品十二箱、布匹三百匹、菜种若干。
孙元化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魏景明,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起重架只有四套?当初跟魏大人报备的是六套,不够用。码头和棱堡施工,都需要起重架搬运钢材和石材。”
“近期海上风大,特别颠簸,坏了两套。”
魏景明擦了擦汗,脸色有些愧疚,“我已经让夷州那边补发了,估计半个月能到。这半个月,咱们能不能先凑合用?”
孙元化皱了皱眉,客观原因,确实也没什么办法,于是在建设清单上画了个圈,记下起重架短缺的事。他想着只能先调整施工工序,把不需要起重架的活先干起来,等补发的起重架到了,再集中干重活,做好统筹,尽量不耽误工期。
当天下午,他召集所有队长、工匠头目开会,当场定下分工,效率极高。
卢德标的五百太湖精锐——警戒、巡逻、应急,不参与施工。主要负责守住营地和海岸线,防止有人捣乱,同时应对突发情况,比如海上出现海盗、逃兵闹事。
一千二百名夷州辅助士兵——分成四队:搬运队三百人,负责搬运物资、石材、木材;开挖队四百人,负责挖地基、挖战壕;砌筑队三百人,负责砌筑墙体、码头;杂务队两百人(做饭、打水、清理、种菜),负责所有人的后勤保障,确保大家能吃饱、喝好,有干净的住处。
一千名工匠(太湖一百、夷州九百)——按工种编组:水泥组、钢材组、木工组、石工组、玻璃组。各自负责自己的工种,相互配合,确保施工质量。
孙元化的规矩只有一条:所有人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准少,单也不能多。干多了伤身体影响持续施工能力,干少了耽误工期。他经历过滥用工匠、士兵导致工期延误的事,知道合理安排工时,才能保证施工顺利推进。
“在夷州当初建设的时候,魏大人说过一句话——”孙元化站在营帐前,对着乌压压的人头说,“基建靠的不是拼命,是节奏。把节奏掐住,分配好工序,比什么都重要。”
魏文魁当初可是把土木老哥工程管理那套东西,从笔记本电脑中掏出来,全都塞给了孙师兄。
孙元化一直记着这些内容。
……
五月。海风依旧很大,但铜山的荒滩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施工的身影。
码头是第一个动工的。孙元化知道,码头是军港的核心,只有码头建好了,后续的物资运输、船只停靠才能顺利进行,所以优先开工建设码头。
旧栈桥拆了,桩基挖出来一看,里头全是虫蛀的烂木头,一捏就碎,根本没法再用。卢德标看着烂木头,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旧栈桥,也太糊弄人了。”
孙元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了看挖出来的那一个桩基,又看了看海底的淤泥,心下有了主意。
他命人把码头区域的海底淤泥挖掉三尺,露出基。然后用太湖运来的圆木打桩——每根桩底部都长时间浸润过桐油,尽量延长桩基在海水中的使用寿命。桩与桩之间用角钢连接,增加稳固性,上面铺设厚木板,木板表面再浇一层薄水泥找平,防止木板打滑、腐烂。
面上这个做法是孙元化自己琢磨出来的。水泥具体怎么用、用多少,配比如何,全靠他在现场试。他不怕试错,只要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多试几次也无妨。
头三天,水泥配比不对。海边湿度大,水泥干得慢,浇上去第二天一摸还是软的,根本达不到承重要求。
工匠们急得不行,找孙元化想办法。孙元化没有慌,只是蹲在水泥糊旁边,观察了半天,心里琢磨着,可能是沙子放少了,水泥太稀,所以干得慢、不结实。
孙元化让工匠把水泥与沙子的比例从一比二调成一比三,又掺了碎石子进去,效果好了不少,但还是不够硬,达不到码头的承重标准。
他盯着搅拌出来的水泥糊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突然问:“石灰有没有?”
“有,修营房备的,不少。”一个工匠连忙回答。
“拿来,掺一成石灰进去。”孙元化语气坚定,他记得魏文魁提过,石灰能增强水泥的凝固力,只是当时没细说比例,他只能试着来。
这一掺,效果立竿见影。三天后水泥凝固,敲上去梆梆响,跟石头一样结实。工匠们都松了口气,孙元化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他在施工笔记上写下这个配方,圈了两道红线,提醒自己和工匠们,后续都按这个配比来,不能再错。
码头主体花了四十天。
完工那天,卢德标带人把一门六磅炮拖上码头面板,来回推了三趟,码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晃动。
“确实结实。”卢德标拍了拍码头栏杆上的钢材扶手,笑了。他心里清楚,这么结实的码头,别说蒸汽船停靠,就算是重型火炮架在上面,也没问题。
孙元化走过来,踩了踩码头的木板,又敲了敲水泥面,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脑海中又想起了魏文魁的话,海边的构筑物,尤其是金属腐蚀极快,因此后续的检查与养护工作一定不能马虎。他觉得魏师弟说得很有道理,等建设完后,检查和养护的制度也会跟上,并且会常态化。
码头顺利完工,算是迈出了营建军港的第一步。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岸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动工建设棱堡和生活区了。
……
六月到八月,是建设最苦的三个月。
太阳毒,一点遮挡都没有,晒得人脱皮。
士兵和工匠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才收工,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没人喊苦,却都透着疲惫。孙元化比所有人都忙,每天只睡四个时辰不到,三餐都在工地上吃,就着海水和干粮,心里一直一个念头:赶在台风季来之前,把棱堡主体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