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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顾炎武入岛,六疑舟山非官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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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长摇头:“只听主事的。”

再问调令、兵册、粮饷来源,对方便笑着打哈哈,一概推说“我是底下当兵的,这些事不归我管”。

顾炎武出了营房,在甬道上站了片刻。

竹片上,第四条。

核心骨干无一浙江都司编制,尽是太湖口音,自成体系,不受省镇节制。

午后,他向洪士铭提出参观后勤区域。

这一次,洪士铭的犹豫比昨天更明显。他看了看随行的张御史,后者正在把玩一只玻璃酒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看就看嘛,顾先生好奇心重。”

洪士铭咬了咬牙,点了头。

后勤区在港区西南角,单独围了一圈矮墙。进门便是铁匠工坊,炉火烧得通红,三名铁匠正在锻打刀坯,用得都是普通的工艺。顾炎武走近看了一眼火候和锤法,没吱声。再往里走,另一间工坊里摆着车床和钻具,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半成品枪管。

枪管。

他多看了两眼,被陪同军官轻声引开:“这边请,顾先生,菜地在后面。”

菜地确实壮观。整片山坡被开垦成一级级梯田,种着青菜、萝卜、瓜豆,还有一片他没见过的植物——叶片宽大、结穗饱满,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玉米。梯田下方是鸡舍鸭棚,圈了几十只家禽,叽叽嘎嘎叫得热闹。再远处,临海滩涂上铺着一排晒盐池,白花花的盐晶在日光下发亮。紧挨盐池是一座简易砖窑,青烟袅袅升起。

顾炎武蹲在菜地边,捏起一把黑土,放在鼻下闻了闻。泥土中掺了腐殖料和石灰粉,这是改良过的沤肥法,能让贫瘠的海岛土壤变得肥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海岛屯田至此,诸位辛苦了。”他笑着对陪同军官说。

军官挠了挠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顾炎武转身往回走,背对所有人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铁匠工坊、枪管作坊、菜田、养殖场、晒盐池、砖窑——完全不依赖陆地补给。这座岛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军事体系。

这不是官军的驻防模式。

这类似……割据……

竹片上,写下了第五条。

最后一日,顾炎武提出雇一条渔民小船,绕岛勘察航道和水文。

洪士铭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

“顾先生,外岛海域近来不太平,有残余红毛夷的小股船队出没。末将不敢冒险,若先生有个好歹,末将担不起这个责。”

顾炎武没有争辩。

他自己去港区找了一个渔民,给了二钱银子,雇了条小舢板。

小舢板刚出港口,两艘快船便从侧翼包抄上来。船上军士亮出一面黑底白字的木牌“海防巡检”。

“这位先生,外海有海盗活动,民船不得通行。请回。”

顾炎武站在舢板上,没有立刻掉头。他的目光扫过港口南北两侧的航道入口……每个入口都锚着一艘哨船,桅杆上挂着特定的三角旗号。他数了一下,进出港的船只都悬挂同样的旗号,没挂旗号的一律被拦截盘查。

这套进出管控体系,比登州水师的管理还要严格十倍。

“好,回。”他缓缓坐下。

竹片上,第六条:南北航道设浮标哨船,进出必悬特定旗号,航路横遭垄断。

……

回到住处,顾炎武将六条记录展开在桌上,对着油灯逐条推敲,删去了所有带有主观判断的字句,只留下事实陈述,最后以一段措辞极为谨慎的总结收尾……

“舟山海防诸事,法度严密、军容精强,然体制自成、不受省镇节制,物资来路不明、航路管控过严,恐非朝廷所能持久驾驭,宜早定名分,以免尾大不掉。”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寸许方块,塞入一根事先挖空的竹筒中,两头用蜡封死。

原计划是交给随行驿卒带回。

他叫人去传驿卒时,仆人回来说:“驿卒被洪主事借去搬运物资了,说是营中人手紧张,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顾炎武沉默片刻……

他将竹筒收回,在夹衣的内襟处拆开一段缝线,将竹筒贴肉缝好。针脚细密,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这封信,只能自己带回去了。

临行前一晚,张御史设了回程告别宴。洪士铭送上一箱精美的玻璃器皿:酒杯、花瓶、镇纸,每一件都晶莹剔透,光影流转,放在京师少说值二百两银子。

张御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客气客气”,双手却把箱子牢牢搂在怀里。

洪士铭又转向顾炎武,递上一只锦盒:“顾先生是做学问的人,这些俗物看不上眼。这是一副西洋水晶磨制的眼镜,读书写字最是护目。小小心意,万勿推辞。”

顾炎武看了眼镜片一眼。做工精细,镜片厚薄均匀、通透无瑕,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成色都好。

“多谢洪主事。”他接过锦盒,“在下确实眼力不如从前了。”

洪士铭笑了笑,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顾炎武读出了洪士铭眼里的东西,是一种规规矩矩的、训练有素的警惕。

这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官船离港,在海风中缓缓驶向定海。顾炎武站在船尾,看着舟山岛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为海天之间一道灰色的线。

张御史在舱中摆弄玻璃杯,对着阳光啧啧称奇:“顾先生,你说这些海防兵也是妙人:能打仗,不要饷,还送礼!朝廷若都是这样的兵,何愁建奴流寇?”

顾炎武没有回头。

“正是因为完全不要饷,”

“才可怕。”

张御史没听清,也没追问。

……

当日傍晚,舟山港。

洪士铭站在码头上,目送官船消失在天际线后,脸上再无笑意。

他转身快步走回指挥所,关上门,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鸽信一份,快船密函一份,两路并发。

“禀大人:稽查代表已离岛。张御史庸碌无害,收礼甚欢,不足为虑。唯顾炎武此人,极难对付。登岛三日,六问舟山,字字见血——”

他将顾炎武在岛上的一切行动逐条写下:什么时候上了哨楼,什么时候蹲在菜地捏土,什么时候跟什长攀谈,问了什么问题,甚至包括他在袖中刻竹片的小动作。

洪士铭的笔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自己的思考:

“据观察,此人非金银可动,亦非威吓可屈。其密函未经驿卒传递,应藏于随身衣物,请大人速定方略。”

封好火漆,唤来信鸽手。

灰色信鸽扑棱着翅膀冲上天空,转眼消失在西南方向。

快船同时解缆出港,船头悬着那面三角旗号,直奔太湖方向而去。

……

……

时间再回到当下。

太湖县,魏文魁书房。

夜深了。

桌上摊着洪士铭的急报原件,旁边是情报组整理出的顾炎武生平资料——出身昆山大族顾氏,本名顾绛,自幼博览群书,尤精经世之学。此人一不贪财,二不恋权,三不怕死,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字。

魏文魁将资料合上,和自己用AI电脑查的资料出入不大。

顾炎武提的六个问题,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了要害上。水泥、兵员、战船、夜间补给、编制归属、航路管控。这不是一个书生的随口质疑,这是一份完整的军事情报评估。

更麻烦的是这些情况传到南京后……

洪士铭说“此人非金银可动”,这话他信。顾炎武要是能被金银打发,就不是顾炎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裹着太湖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蛙声一片。

“来人。”

门外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明日辰时,所有核心幕僚到议事厅。”

“是。”

魏文魁转回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资料的最后一行——

他喃喃自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个人,得想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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