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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招兵开始,百姓第一次看见活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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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些人按手印、拿银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没有当场报名,得回去和母亲商量。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念头:不去,娘俩熬不过冬天;去了,说不定和李三一样,再也回不来。

破屋里,光线昏暗,老母亲正蹲在灶前,搅动着锅里的树皮水。她咳嗽着,每咳一声,胸口就缩一下。

听到王二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神色纠结。

当王二说出“当兵”时,老人手里的破碗“啪”地摔在地上,一下扑到王二面前。

“不准去!!”

老母亲抓住他的胳膊,“李三现在都回不来,你忘了?你去了,娘怎么办?”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恐惧,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王二跪下来,磕了个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娘,我没忘。可要是继续给张地主翻地,咱们今年冬天也未必过得去。张家放了话,明年租子还要加两斗。我算过了,咱们那三分薄地,收的粮食不够交租,就算我一天不歇,再去打零工,也还不上。”

他抬头看着老母亲的脸,母亲的头发全白了。

“真的不如赌一条活路……”王二的全身发颤,“他们说给安家银,有人也拿到了。还给月饷,不打骂士卒。我去试试,要是能拿到银子,就给您请大夫,就给您买粮食,咱们就能活下去。”

老母亲不说话了,慢慢松开手……

良久,老母亲扶着墙,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杂粮饼,她又解下腰间父亲留下的一根旧布带,替王二系在腰上,勒得紧实。

“要是……他们真把你当人看,你就好好干,好好活着。要是军中还跟以前一样,你就跑,也别回家了,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娘不怪你,只盼你活着。”

“嗯,好的。”

王二接过杂粮饼,眼睛泛红,强忍着眼泪……

转身就往门外走,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通州招募点在城东二十里。

王二平复心情,脚步加快,一路上,遇到不少和他一样往通州去的人。

他主动上前,和同行的人攀谈,打听招募点的情况。队伍越走越长,到最后竟拉出百来号人的队伍,沿着小路,一路向东。

有前面走的佃农,和他一样,被租子逼得走投无路;有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老板拖欠工钱,家里揭不开锅;有刚从山东灾区逃过来的流民,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满是灰尘,连口热水都没喝过;居然还有两个落魄的童生,穿着打补丁的长衫,手里还攥着半卷书,实在活不下去了,读书人的脸面不能当饭吃,只能来投军。

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念头:不求封侯拜将,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吃上饭,拿到饷,不用再像牲口一样活着。

这要求低得可怕……

可这么低的要求,大明朝二百六十年,也几乎没真正给过他们。

两个时辰后,到了通州招募点。

王二停预想中的鞭子和呵斥没有出现,只有几个穿着青色号服的军士,站在招募点门口,维持着秩序。

校场上搭着棚子,分了四道关卡:

第一道验籍贯身份,书吏问话登记;

第二道验身体,郎中看牙齿、查旧伤、捏骨头;

第三道量身高臂长;

第四道看跑步、跳跃、扛石头,测体力。

王二一道一道过,他常年干农活,虽然瘦,但筋骨结实,关过得轻松。

最后坐在桌前按手印时,对面的书吏把规矩一条条念给他听:

“入营后不得逃跑,不得偷盗,不得斗殴,不得欺辱同袍。违者军法处置。听清楚了?”

王二点头。

按完手印,半两碎银塞到他手里。

那银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王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是真的。

旁边另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穿蓝布军服的年轻军官。那军官浓眉大眼,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二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陈永福手下的哨官刘敬。

刘敬正在给新登记的人讲军纪。

“进了营,你们就是新军的兵。朝廷花银子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混吃等死的。操练辛苦,怕苦的现在可以走。但只要留下来的,饷银一文不少,伙食一顿不缺,谁敢克扣你们,你们可以直接告到监军那里。”

“真能告?!”绝大部分百姓还是觉得民告官太危险了,也不太可能成功。

“小崽子们!这是杨大人的原话!!新军里只有军法,没有老爷。这句话……你们记住就行。”刘敬说得很实在。

王二坐在角落里,把银子贴着胸口揣好。

他忽然想起老母亲说的那句话。

“要是他们真把你当人看……”

也许这一回……真的不一样。

也许。

……

……

不提王二内心的感慨万千。

在招募点以南约二百步的一间茶棚里,有个穿灰布短衫的瘦削汉子已经在角落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苦茶,手边放着半块啃了两口的烧饼。

他看上去和周围歇脚的脚夫没什么两样:衣裳旧,脸色黄,指甲缝里有泥。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一直在动……

新兵排队的人数,他默默数过了。

书吏登记的流程,他记在心里了。

发银的方式、验身的标准、讲军纪的哨官姓名,全部过了一遍脑子。

他甚至注意到刘敬讲话时的用词。

“只有军法,没有老爷。”

——这话不像一个普通哨官能说出来的。是背后的杨嗣昌?还是别的什么人在往里面塞想法?

瘦削汉子放下一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棚。

没有往北回城,而是转身向南。

腰间束带暗格里,缝着一块极薄的铜片,铜片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小到不贴近了根本看不见,即使看到了也不认识——字母“S”。

……

三天后,封密信经由三道转手,出现在太湖县赵斯的案头。

S符号代表赵斯的斯,情报线;

M符号自然就是薛默的默,情报线。

这可是魏大人亲自定的代号:S和M。

赵斯回想当时情景,总觉得魏大人表情特别开心……不知道为啥。

密信内容不多:

“通州点新兵千二百,实发银足额。军纪讲得细,监军到场。主将陈永福亲到校场验兵,面相端重,带兵有章法。杨嗣昌此人确有真才,但新军底子是流民佃农,训练至少半年方可成型。另:兵部武选司方书吏与陈永福关系密切,可进一步摸底。”

赵斯看完,信纸在烛火上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太湖县演武场上正在列队跑操的团练兵。

那些兵穿着统一的灰布军服,脚蹬布鞋,腰扎皮带,跑步时步伐非常整齐,声音震得门框嗡嗡响。

他想起密信的描述:当场发银,三方存档,监军到场。

这杨嗣昌,确实在学。

嘿嘿……可他学到的,只是表面。

而太湖内里的复杂,可不是这么好学的。

比如入伍第一天起,每个人腰上挂着的那块竹牌。竹牌代表着的权益,是粮、是医、是家属的安置、是孩子的教育、是伤亡的抚恤、是存进功德堂的每一文钱都能连本带利取回来的信用……

赵斯收回视线,秋风透过窗户吹进屋来,带着一股凉意。

演武场上,口令声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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