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碛口镇后山,寒风卷着碎雪,打在人脸上。
薛墨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过冻土。
“曹操”王茂凌落后半步,双手揣在袖里。
梁卓贯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三把铁锹。
一路没人开口。
穿过一片枯枣林,薛墨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背风的小山洼,野荆条歪倒在雪地里,枝头还挂着几片黄褐色的枯叶。
这里没有碑,也没有像样的坟头。
若不是知情人带路,谁也不会想到,地下埋着一个曾在山西搅动风云的人。
薛墨回头看了梁卓贯一眼,然后拿过其中一把铁锹。
“一起挖吧。”
梁卓贯没有多问,开始把铁锹插进冻土。
地皮冻得结实,铁锹压下去,只啃出一道浅的白印。
王茂凌也吭哧吭哧地挖着。
挖到两尺多深,梁卓贯的铁锹碰上了软物。
他放下长柄锹,换了短铲,小心把周围的土一点拨开。
一件发黑腐烂的羊皮袄露了出来,边角一碰就掉渣。
薛墨蹲到坑边,用枯枝挑开羊皮袄的领口。
梁卓贯把铁锹拄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王茂凌望着坑里。
过了半晌,他才问了一句。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薛墨把折断的枯枝丢进坑里。
“呵呵。骂魏主,骂我,也骂李自成。”
王茂凌抬起眼。
“他还骂李自成?”
“他说李自成害了他,也恨自己当初没早点跑。”
薛墨拍去手上的土。
“临死还惦记着藏起来的金银,说愿意全交出来,只求留条命。”
“我们舒舒服服养了他两年,算不错了。可惜这人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到头来连一口气都换不回。”
寒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野荆条簌作响。
王茂凌又问。
“两位大人,为何带我来看这个?”
薛墨站起身,转头看着他,认真说道。
“让你记住,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
“你如今披着曹公的皮,坐着曹公的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地下这个死人,才是你能站到今日位置的根由。”
“哪天你真把自己当成罗汝才了,觉得自己能呼风唤雨了……就来这里站一会儿。”
王茂凌喉结动了动,没有应声,脸色微微有些尴尬。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帅哥沈昇踩着碎石跑进山洼,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先看了一眼土坑,随即避开目光,凑到薛墨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薛墨眉头微皱。
“说清楚吧,这里没外人。”
沈昇依然压低声音。
“情报显示,罗汝才的原配赵氏应该是找到了。”
“她当年在河南走散,后来改嫁给河津县一个泥瓦匠,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七岁,小儿子三岁。”
“依照最开始的处理预案,范家的人已经把他们一家安置到松江府的商号里做工。”
薛墨好奇地问:“她是什么反应?”
“刚开始吓得不轻。”
沈昇搓了搓冻红的手,“她还以为曹营的人找上门,是要治罪、要灭口呢。”
“后来知道只是安置,她哭了大半夜。”
“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有人去找她。”
“也别让两个孩子背上贼眷的名声。”
薛墨点了点头,她的反应倒是合理。
“范家那边怎么安排?”
“松江有现成的铺面和人手。平日让他们照看着,不必专门盯人。”
梁卓贯皱起眉:“小沈,派人太勤,反而惹眼……”
又补充道,“若她嘴不严实呢?”
“万一跟新丈夫喝几杯酒,把旧事说漏了。”
薛墨说道:“我们当地的探子会持续留意。等到这边大局已定,她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而且她已经改嫁多年,按常理,眼下要护的是新家和两个孩子。”
王茂凌忽然开口。
“再给她置几亩薄田吧。”
“再给二百两银子。”
薛墨和沈昇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王茂凌把目光从土坑里收回来。
“没别的意思。”
“只是替底下这个死人还还债。”
“赵氏跟着罗汝才那些年,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薛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呵,老王你入戏倒是快。”
王茂凌蹲下身,伸手把坑边的土往回推。
泥土冻得发硬,他一捧一捧地盖回去,盖住那件腐坏的羊皮袄。
“两位大人,若我只会学罗汝才说话,学他抬手骂人,学他喝酒拍桌子,那我撑不起这面旗。”
“魏帅把这件大事交给我,我不能只当个戏子。”
他把最后一捧土压实,起身拍了拍掌心的泥。
薛墨没有再调侃他……
沈昇往山下望了一眼,对薛墨说道:
“师傅,前营的庆功宴摆好了。”
“三千多号人,都等着曹公说话。”
薛墨点点头,朝梁卓贯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脚。
“罗大人,待会儿上台,你自己说。”
“教过你的那套话,不必硬背。”
“你比台下那些人更清楚,他们想听什么。”
王茂凌点了点头。
“明白。”
三人转出枣树林时,校场上的喧闹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碛口镇东面的校场里,三千多曹营士卒围着几十堆篝火坐下。
铁锅里煮着热汤,白汽混着面香,在冷风里翻滚。
有人端着木碗往嘴里灌汤,有人掰着干饼,还有人抢着锅底那点肉渣。
后山冷得像块坟地,校场却热得像另一个地方。
王茂凌走到高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步上台,站到台沿。
台下的嘈杂慢压了下去。
有人放下碗,有人撑着膝盖站起来。
几千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王茂凌开了口。
“三渡……打赢了!!”
“死了不少弟兄,活下来的也都吃了苦。”
“我今日不说虚话,只说几件落到实处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阵亡的弟兄,家里按月领粮。”
“老人、婆娘、孩子,曹营管。”
“太湖有仓,粮食按月送到。”
台下先是静了一下。
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从人群里一层传开。
王茂凌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伤残的弟兄,不会被扔在路边。”
“能干活的,去矿场、仓房、船埠做工,照样领工钱。”
“胳膊腿没了的,也有饭吃,有衣穿。”
有人用力拍着大腿。
有人红着眼眶,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
王茂凌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今日这顿汤不够。”
“明日加肉。”
校场里先是一静。
随即,笑声和叫好声同时炸开。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曹公。
更多人跟着喊。
“曹公!”
“曹公!”
“曹公!”
声浪顺着校场往山脚滚去,连后山的枯树都像被震得发颤。
薛墨站在人群外头,双手拢在袖中。
他望着高台上的王茂凌,没有说话。
沈昇靠近半步。
“师傅,他比咱们先前想的稳。”
薛墨沉默片刻。
“真罗汝才只会拿人命填沟。”
“死了,连块碑都不配有。”
“这个假的,倒肯给死人养家,肯给活人留条路。”
沈昇缩了缩脖子。
“若假的比真的更像个枭雄,往后还有谁会追究真假?”
薛墨看了他一眼。
“这话别在外头说。”
他转身往营帐走。
走出几步,又丢下一句。
“让梁卓贯加暗哨。”
“后山那条路封了,不准任何人过去。”
“是。”
……
……
三日后,碛口镇。
一匹快马从汾州方向奔来。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寨门前,双手举起一封火漆信。
沈昇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回营帐,径直上了寨墙。
王茂凌正站在垛口后,看白文选操练骑兵。
河滩上,百余骑兵列成锥阵。
白文选亲自带队冲锋,马蹄卷起一层黄土,在冬日阳光下像雾一样飘散。
沈昇把信递过去。
“曹公,汾州那边动了。”
王茂凌接过信,一眼扫完。
汾州、石楼、永宁三地官绅凑出一万二千团练,推举汾州游击郭长胜统兵。
郭长胜带七千人作前锋,已经离碛口不足两日路程。
剩下五千人押着辎重和粮车,落在后头。
王茂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薛先生呢?”
沈昇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
“师傅昨夜坐船回太湖述职了。”
“临走前,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一仗,你得自己打。你在太湖军中呆过,应该懂得。”
王茂凌靠在垛口上,望着河滩上的骑兵。
白文选正带人从远处折回来,马匹喷着热气,骑兵的刀鞘撞在甲片上,叮当作响。
王茂凌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倒会挑时候走。让他放心,以后这边有我。”
……
当天下午,曹营中军大帐。
白文选、刘文秀、艾能奇和几名曹营旧将分坐帐中。
白文选靠着椅背,手搭在膝上。
刘文秀端着茶碗,半天没有喝。
艾能奇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王茂凌走进来时,三人都没有起身。
王茂凌在主位坐下。
“消息都收到了?”
白文选先开口说道:“一万二千团练,郭长胜领兵。”
“曹公,准备怎么打?”
王茂答道:“以守为主。”
艾能奇立刻坐直了。
“守寨?”
“咱们寨中本部目前有四千能打的,外头还有几千民夫。”
“郭长胜带的是团练,又不是边军。”
“俺也去砍他一阵,他还能站得住??”
王茂凌伸手按住地图。
“守的不是寨墙。”
“守的是他必须走的那条路。”
他指向碛口与军渡之间的一片河滩。
“郭长胜七千前锋先到,后面的辎重和五千人跟不上。”
“他若老实扎营等后军,咱们不动。”
“可他若看见粮车,就一定会动。”
帐中一时没人接话,王茂凌继续说道。
“白将军带火铳手到乱石滩。”
“石滩前埋拒马,后头留退路。”
“刘将军挑人赶三十辆粮车,往军渡方向慢走。”
“车上铺草席,底下装干草和碎石。”
“让郭长胜的斥候看见,又不能看得太清。”
刘文秀放下茶碗。
“民夫若被追上,恐怕要乱。每辆车配两名老兵。”
“他们只需把人引进乱石滩,不必回头拼命。”
艾能奇问:“曹帅,俺也去那里?”
“艾将军,你带五百骑兵藏进北边山坳。”
“炮声一响,直插他的后队。”
“不要追散兵,盯着旗号和传令的人砍。”
“把他的人切成两截,他前头就顾不上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