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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王茂凌竖起两根指头。
“第一,不向朝廷要一石粮,不要一两饷。”
陶成化眉梢一动。
古往今来,朝廷招抚贼寇,最麻烦的便是安置。数万张嘴,每月耗费的钱粮不是小数目。
如今户部库房能跑耗子,曹营竟然不要粮饷?
这哪里是让步,简直让人不敢接话。
王茂凌屈下一根指头。
“第二,给我官身,准我驻守吕梁,节制三渡。曹营换官旗,诸将入兵部名册。朝廷要剿哪股乱匪,公文送来,我替你们打。”
陶成化身子向前探了探。
“没了?”
“没了。”
“不要粮,不要饷,只要驻地?”
“对。”
“曹公麾下数万兵马,粮从何处来?”
“屯田、开矿、通商。活人还能叫一口饭憋死?”
“兵器呢?”
“自己造。”
“官军要点验曹营兵马,又当如何?”
“可以在营外校场点验,名册也能交。中军军械仓,不准进。”
陶成化盯着那两根指头,半天没有眨眼。
“听调不听宣?”
王茂凌收回手。
“听调。要我打贼,我出兵。要我进省城缴械,把数万弟兄拆散分营,那便不听。”
薛墨唇角一挑。
“陶大人用词倒准。曹营若入省城缴械,三日便会被拆散砍头,这等招安没人会接。”
陶成化看向薛墨,“你们既然口称归顺,却连朝廷点验军械都不肯,叫兵部如何相信?”
“兵部信不信,不在军械仓。”
薛墨用扇骨敲了敲桌角,“曹营要真想反,难道少了朝廷一道敕书就不能反?反过来说,曹营若把枪炮都交了,张尚书便敢担保山西官军不秋后算账?”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黑龙谷以后,兵部报了多少真数,陶大人比我清楚。”
陶成化的脸皮抽了一下。
黑龙谷三个字,正戳在兵部最不能见光的地方。
那一战的首级、伤亡、缴获都有问题。杨嗣昌凭着张献忠首级拿了大功,兵部上下也跟着沾光,谁都不愿再翻旧账。
陶成化沉下声音。
“墨先生知道得不少。”
“做贼不多长几只耳朵,活不到今日。”
薛墨摊开折扇,视线落在扇面上,“可我们今日不谈旧账,只谈新账。”
陶成化转回头。
“那……朝廷如何约束你们?”
王茂凌答得很快,不卑不亢。
“额税照交,旗照换,文书用大明年号。地方县官照常坐衙,商路不拦,百姓不征。朝廷的官军不入营,曹营的兵未经调令,也不出三渡。”
“若有钦差巡营?”
“住驿馆,可查税账,可问地方百姓。要进军械仓,不行。”
“若兵部调曹营去陕西剿李自成?”
“正式公文送来,给出进军路线,我出兵。”
“若朝廷只给参将衔,不给总兵衔呢?”
王茂凌端起凉水喝了一口。
“总兵也好,参将也罢,名目由朝廷定。我不缺一件官袍,也不等着那点俸银。敕书里写明驻守吕梁、节制三渡,这才是官身。只给一张空头告身,叫我进太原磕头,那是催命符。”
陶成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曹公所求的不是官位,而是地盘。”
“你说反了。”
王茂凌把水碗往桌上一放,“我要的是一块能让曹营弟兄放下心的地方。没有这块地方,官就是套索。给了这块地方,曹营才有资格替朝廷守山西。”
“地方是朝廷的。”
“如今三渡也写在朝廷的黄册里,可山西巡抚收得到税吗?官军进得来吗?”
陶成化没说话。
王茂凌继续道:“我不让朝廷掏银子,不让朝廷拨粮,也不让张尚书从边关抽兵。你们只用几张纸,便能让吕梁少一股贼,多一支能打仗的兵。这样的买卖还嫌亏,那就别做。”
帐中安静了一阵。
外面的校场又响起三轮枪声。
陶成化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水里带着一股铁壶味,他却连着咽了三次。
“曹营到底有多少兵?”
王茂凌笑了一声。
“郭长胜报八万,你们信吗?”
“兵部需要实数。”
“实数要等朝廷答应招抚,派人在营外点验。现在我告诉你三万,你回去敢写吗?”
陶成化眼角微微一跳。
写三万,朝廷会觉得曹营虚弱,山西巡抚说不定马上再发兵。
写八万,崇祯必然寝食难安,招抚反而更容易通过。
这份轻重,竟被对面拿捏得牢牢的。
王茂凌拿起那份汾州战报,推得更近了一些。
“战报带走。还有一份招抚条目,你也带走。张尚书若想谈,就从这上面改。若还想叫地方团练来试我的炮,提前派人说一声,我给他们留条回家的路。”
陶成化抬起头。
“这是威胁朝廷?”
“郭长胜活着回去了,这便是我的诚意。”
王茂凌站起身,棉甲下摆擦过桌角,“陶大人一路辛苦,盐车不会少一包。回京以后,也请你把看到的照实写,别把曹营说成吃人肉的山鬼。”
“曹公就不怕我把营中布置也写进去?”
“你能看到的,都是我让你看的。”
王茂凌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后,陶成化仍坐在原处。
薛墨合上折扇,也跟着起身。
“陶大人,走吧。我送你出去。”
“墨先生。”
陶成化叫住他,“你们不要钱粮,朝廷只会更疑。”
薛墨转过半张脸。
“朝廷要是有钱,当然可以疑。可朝廷现在正是没钱的时候,怀疑也得先算算价钱吧。”
回程时,薛墨带他们换了条路,绕过一片新开的水渠。
数百名俘虏正在沟中搬石头,旁边有军士看守,却没人拿鞭子乱抽。到了放饭时,铜锣响了三声,俘虏按队放下工具,每十人领一桶杂粮饭。
陶成化停下脚。
“这些都是汾州团练?”
“有一半是。”
“为何不放回去?”
“修渠抵罪。做满百日,愿回家的给三日干粮,愿留下的重新编户。手上有人命的,另审。”
“曹营还管审案?”
薛墨脚步没停。
“呵呵呵,总不能叫杀人犯换件衣裳就回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