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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胡三狗,兴县南坊村,二十四岁。”
“在!”
陶成化随手点出一人。
“你入营多久?”
那名满脸煤灰的汉子赶紧跪下。
“回大人,小的前年逃荒来的。”
“在哪一队?”
“左营第三哨,第二旗。”
“吃多少粮?”
“战兵每日一斤八两,小的兼做矿工,多给二两。若轮到守夜,再添一碗粥。”
“你的旗总叫什么?”
“马有粮。俺们背后都叫他马瘸子,右脚少了两根脚趾。”
旁边一名书吏立刻翻册,册中果然记着左营第三哨第二旗,旗总马有粮,山西兴县人,右足残缺。
陶成化又问了三人,姓名、旗队、籍贯和口粮全能对应。
第二营则是渡口船工。
他们平日负责运粮、修船、守河,遇到战事便拿起刀弓,因此也被编入辅兵名册。
每个人的竹牌上都刻着渡口、船号和轮值日期。
山西武官拿起一块竹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一个船夫,也算兵?”
薛墨站在人群后方,换了一身账房先生的长衫。他闻言上前两步,笑着拱手。
“回将军,朝廷只给了官身,没给曹营一粒粮。咱们若养五万闲兵,吃土也填不饱肚子。战时拿刀,闲时做工,这才活得下去。”
“那他们会打仗吗?上过战场?”
薛墨冲着一名船夫扬了扬下巴。
那船夫立刻取下背后弓箭,走到五十步外,抬手射中草靶。
箭没有落在红心,却也扎在第二圈内。
薛墨说道:“打官军未必能打,守渡口够用了。”
山西武官还要再问,陶成化却把竹牌还给了船夫。
“下一营。”
一连点了三个营,人数、粮册、住处、兵器都对得上。
校场边还摆着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杂粮粥。账房拿出来的粮票,也能和每日消耗对应。
陶成化的眉头慢收紧。
他原以为这五万之数必定有大半虚报,却没想到曹营真能拉出一批人来。虽然大多是矿工、船夫和刚收编的乡勇,可若按辅兵计算,兵册还真挑不出太大毛病。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都能说清自己属于哪一旗、哪一哨。
竹牌一翻,谁领过粮,谁轮过值,竟都留有管理痕迹!!!
在他印象中,普通流寇可管不到这个地步。别说流寇,大明很多地方军都管理一团混乱。
……
陶成化走到军械堆前,拿起一杆鸟铳。
火门附近全是锈迹,枪管内还塞着黑泥。
他皱着眉问道:“你们就是靠这些东西打败郭长胜的?”
王茂凌叹了一口气。
“这些装备不好,可郭长胜的团练更差。两边刚一交手,他手下的人就跑了。说是打败,不如说是捡了便宜。”
“听闻你营中有一种小炮,可以隔山打人。”
“有几门,都是从张献忠手中缴来的。炮管短,打得也不准,全靠碰运气。但是声势不小,主要用来鼓励士气……大人也是懂兵的,自然也知道其中门道……”
王茂凌刚开始商业互吹……军械堆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众人同时转头。
一名随行武官带着四名官兵,正站在几只蒙着油布的木箱前。他的手已经抓住箱盖,梁卓贯则按在另一头,寸步不让。
那武官盯着梁卓贯,沉声说道:“松手。”
“不行。这是为你好。”
武官火气腾就上来了,立刻把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也大了起来:
“本官奉旨查验军械,你敢阻拦??”
梁卓贯眼睛都没眨,秒答:“箱中是有问题的火药,正在返工检查。你要打开,先让周围的人退到百步外……我不拦你。”
“怎么?还会炸?”
“火药可能有问题。木箱里还混着引信和硫磺,见风见火都可能出事。”
武官朝那几只木箱看了一眼。
油布边角露出几块弧形铁件,看着分明不像寻常火药桶。
他用力扯了一下箱盖。
梁卓贯手臂一沉,箱盖仍纹丝不动。
“莫非里面藏着违禁重炮?……不给我们查看?”
大帽子扣下来,校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
马会山已经悄挪了半步,右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只要对面拔刀,他就能迅速冲上去援助。
白文选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抬手压了压,让后排旧部稳住。
陶成化没有说话,只朝话事的“曹操”王茂凌看来……
王茂凌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一下油布。
“梁老弟,你最清楚情况,里面具体是什么?”
“小炮一门,药包六十个,还有半箱引信。”
“真有问题吗?”
“前日运过黄河滩时进了一点砂子。韩师傅说砂砾如果一直晃动,有可能引燃火药。”
那名武官立即喝道:“既有炮,便更该查!”
王茂凌眼角余光接收到梁卓贯手部的隐秘暗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大人说得对。梁指挥,配合钦差的人,打开检查吧……”
梁卓贯则是一脸不忿的侧过脸……松开手走到一边,不再阻拦。
“来人!!抬到空地去。”
“今天钦差在这里,不能留半点危险。抬走检查。”
八名士兵用木杠把箱子抬到校场外的空地上。
王茂凌让火器营的人搬来两大缸水,当着陶成化和所有随员的面,尽数浇进木箱。
黑色药浆从箱缝里流出,沿着黄土淌了一地。
王茂凌亲手拔出腰刀,把箱盖撬开。
里面果然有一根短炮管,旁边堆着发软的药包和引信。短炮外壁锈迹斑,炮口还有一道裂缝,根本看不出太湖新式迫击炮的样子。
王茂凌一脚把短炮踹翻。
“来人,拿锤子砸。”
两名壮汉抡起铁锤,对着炮管和底座一通猛砸。铁件很快变形,木架也碎成数截。
那名武官盯着地上的火药泥,脸皮抽了抽。
“罗游击倒是舍得……”
王茂凌把腰刀插回鞘中。
“一箱破烂,哪有钦差性命要紧?将军若还不放心,剩下几箱也一并砸了。”
武官没有接话。
陶成化却走到破裂的炮管旁,用鞋尖拨了拨铁屑。
他能感觉到,这门炮是专门准备给他们看的,之前的小冲突也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曹营的人宁可当场毁炮,也不肯让人碰木箱,这里面必然有事。
可他更明白,招抚的旨意已经宣了,官印也发了。若今日真逼得双方拔刀,兵部丢不起这个脸,朝廷也拿不出第二支兵马来收拾吕梁。
查出问题容易,解决问题却要银子和人命。
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