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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渭,收拾行装。我亲自去夷州。”
林渭的脚步随即应道:“是。马上安排。”
……
五日后,夷州格物城港口。
海面上的风比太湖的大了不止一倍,带着浓重的盐味和铁锈气息。
格物城的码头上一片忙碌,蒸汽船的烟囱已经冒出灰白色的烟柱,吊臂在铁轨上来回滑动,把一箱箱炮弹和火药从仓库吊运到甲板上。
李辛成站在惊雷号的船头,头上的大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目光扫过港口内正在整备的船队。
惊雷号是内明轮设计的旗舰,钢铁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侧的明轮叶片缓缓转动,搅出白色的水花。
甲板上,火器营的士兵正在擦拭炮管,检查炮闩,队列齐整,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艘太湖快船从外海方向驶入港口,船帆收拢,靠上栈桥。
一个肤色偏黑的少年从船头跳上木板,身形矫健,落地时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郑森披着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手里握着一副黄铜望远镜。
他在太湖县学习生活了三年,早就见过蒸汽船,心理上对这种不靠风力就能行驶的铁船已经有了准备。
可当快船驶入港口,镜头里惊雷号的全貌逐渐清晰时,钢铁舰体、转动的明轮与林立的炮窗扑面而来,远超内河船只的体量与压迫感仍让他心头一震。
少年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年在太湖,他所学远不止格物和算学。
魏文魁安排他跟着李辛成学过蒸汽船的操作原理,跟着火器营练过燧发枪阵列,甚至被丢到迫击炮训练场上去算过弹道。
他知道魏文魁好不藏私,当他是自己人在认真培养他,自己必须抓住每一次历练的机会。
郑森快步走向惊雷号,沿着舷梯登上甲板。
李辛成迎面走过来,两人碰了个正着。
“李将军。”郑森行了一礼,腰背挺得笔直。
“来了。”李辛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路上还顺利?”
“一路顺利,没耽搁。”
郑森点头,视线却越过李辛成的肩膀,落在栈桥旁正往舰上吊装的十二磅野战炮上。
铁制的炮管在吊臂下缓缓旋转,士兵们用绳索固定住炮身,缓缓放入炮位。
他眉头微蹙,开口道:“世伯的船虽是钢铁铸就,吃水稳当,可装上这许多重炮,近身缠斗时转向会不会受拖累?”
李辛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身旁碗口粗的缆绳:“内河那些船是小打小闹,你担心的是对的,但这是海船。咱们的船不靠风走,动力十足,转向靠的是明轮差速,和帆船那种等风调向的方式不同。”
他顿了顿,侧身引着郑森往指挥所走:“走,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指挥所。这可是正经的海战指挥中枢,远非太湖的小船舱可比。”
两人沿着甲板往船尾走。
沿途经过的火器营士兵甲胄齐整,队列森然,每一组炮手都在各自炮位上忙碌,有人在调整炮管的仰角,有人在用油布擦拭炮闩。没有闲聊,没有嬉闹,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郑森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他从小在郑家长大,见惯了郑家的水师,也见过郑芝龙手下的精锐。
但太湖的火器营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郑家的兵能打,靠的是海上多年的经验和不怕死的劲头。
太湖的兵不一样,他们沉默、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动作精确到不需要口令重复。
他暗自对比,心生感慨,这支力量的规整远胜郑家私兵。
指挥所设在惊雷号的后甲板上方,是一个半封闭的铁皮舱室,三面开有窄长的观察窗,视野可以覆盖前方和两侧的海面。舱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海图桌,桌上铺着从巴达维亚到澎湖的完整海图。海图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木块标注了双方舰队的可能位置。
魏文魁正站在海图桌前,夫人范妮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炭笔,正在草纸上快速列出算式。
她的金色卷发今天没有束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略显凌乱。她进舱以来就没有抬过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六艘重型盖伦舰,单舰火炮超过六十门。”
范妮一边写一边说,“西班牙的大帆船载炮量稍低,但船体厚实,吃水深。正面炮战,我们的火力密度吃亏。”
魏文魁嗯了一声,继续看海图上的一处标注。
舱门被推开,郑森跟着李辛成走进来。
“魏大人。”郑森行礼。
魏文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轻甲上还沾着海盐的白霜,脸被海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来了就好。”
魏文魁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桌上拿起一枚西洋怀表,随手抛了过去,“接住。”
郑森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壳,翻开表盖,秒针跳动的滴答声清脆入耳。
他见过这东西,每个太湖指挥官都有,也知道怎么使用,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得到了一个。
“你是第一次出任务,和各位指挥官对好时辰。”
“接下来的军令,全按这上面的刻度走。我说三刻钟后出发,你到点就得准备好,差一拍都不行。”
郑森合上表盖,将怀表郑重收入怀中。
他抬眼看向魏文魁,语气十分沉稳:“大人,红毛鬼的先锋舰已经堵在澎湖北口,咱们几时拔锚迎敌?”
魏文魁没有立刻作答。
他从海图桌边缘拿起一枚黑色的木雕,那是一艘缩小了比例的盖伦舰模型,雕工粗糙,但船帆和炮位都清晰可辨。
他将模型推到代表澎湖北口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呵呵呵。”
魏文魁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等他们先开第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