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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得下来。”
“背得下来也带着。”李辛成说,“手抖的时候,眼睛比脑子靠得住。”
后面有人低低招手,说前面镇海号打旗了。李辛成抬头看那条黑布灯,一长两短。
南线到位。
……
荷兰旗舰的尾楼上,灯火很亮。
范德堡举着杯子,站在那张摊开的海图前,跟两个西班牙军官碰了一下。
“三天。”他用刀尖敲着图上格物城的位置,“他们求了三天。你们知道求三天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他们的火药不够。”
一个西班牙人耸了下肩:“他们的铁船跑得快。”
“铁船有几条?”范德堡把杯子放下,“我们有五十四条。我要他们的港,要他们的糖,要他们那个会造铁船的匠人。至于那个魏……”
他想了想那个名字,没想起来,索性摆手。
“他会跪着上船。”
窗外的海面黑得看不见边。有人隐约听见远处水响,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片黑,便缩回来添酒。
那几只烧着炭的铁东西,已经贴到他们侧翼一千二百步的地方。
……
天亮的时候,海雾还压在水面上。
太湖水师的降书是林渭派人送的,一条小船,两个人,白旗。
小船刚靠上去,纸就从舷边飘下来了。撕成了几片,落在水里,散开,往下沉。
范德堡站在船头,指着雾里那一排影子,声音传得很远。
“开火!让这些明人尝尝大炮的滋味!”
六艘重型盖伦舰的侧舷同时张开。
先是一片白光在雾里炸出来,接着才是声音。那声音与其说响,不如说是撞,撞在耳朵上,撞在胸口上,甲板底下的木头都跟着颤。
几十颗实心铁弹带着尖啸压过来。
破浪号船头前方,水柱一根根竖起来,比桅杆还高,然后整片砸下来。海水像倒的一样浇在甲板上,人站不住,抓着缆绳往下滑。
李辛成一手扒着栏杆,一手抹脸上的水,冲舵楼吼:“稳住舵!保持阵型!”
有个年轻炮手已经把火绳凑到引门边上了,手抖得厉害。
“没进射程!”李辛成一步跨过去,抓住他手腕往下压,“谁也不许还击!打出去也是喂鱼,等!”
那炮手嘴唇没了血色,把火绳缩回来,握着炮耳,关节顶得发亮。
第二轮来了。
镇海号右舷被擦着过去一发,木质护栏当场炸开,碎木片横着飞。三个水手倒下去,一个抱着大腿在甲板上滚,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
“医护!”
两个背着白布包的兵矮着身子冲过去,一个按住伤口,一个拿布条勒上,两人一抬,往舱口拖。
血在甲板上拖出一道,很快被泼上来的海水冲淡了。
替补炮手从舱里钻出来,一句话没说,蹲到空位上,抓起药勺,把炮弹推进膛,回头看炮长。
炮长看李辛成。
李辛成没说话,摇了下头。
“他妈的……”
炮长把这三个字咬在牙齿里,转脸吼自己的人,“装填!都装好!等大人一句话,一炮不能空!”
雾里的敌舰在往前压。他们知道自己射程远,压得不急,一边压一边打,每打一轮就往前挪一挪。
外围几条木壳战船挨得最多。有一条的主帆烧起来了,火苗顺着索具往上爬,桅顶那面旗一下就没了。水手拿桶泼水,泼不上去,有人抱着斧子往桅根砍。
太湖水师的阵型在往里收,收得很慢,像一只手在慢慢握紧。没有一条船脱队,没有一条船掉头。
惊雷号指挥台上,魏文魁举着望远镜,没有动。
“八百步。”
崔德旺光着的膀子上全是水,站在他半步后面。
“六百步。”
底下有人在喊“三号船帆断了”,声音被炮声吞掉一半。
魏文魁的镜筒往右挪了半寸,正好套住那艘挂血红战斗旗的旗舰。他能看见船头上有个人在挥手,那件披风被风掀起来。
“五百步。”
他把望远镜放下,扔给身后的许为刚,反手抽出腰刀,往那面血红旗指过去。
“传令张疯子。”
崔德旺往前一步。
“用长管佛郎机,给我轰掉那艘旗舰的牙齿。”
旗语从惊雷号艉楼一层一层往下传,红黄黑三色,转眼铺满整条阵线。
底舱传令兵一路喊着跑下去,声音撞在铁壁上。
“大人有令……打旗舰!”
张思良蹲在长管炮的尾部,一只眼睛贴着照门,另一只闭着。他嘴里念着数,念了三遍,才伸手往炮尾垫楔子上敲了两下。
“再压半分。”他说,“老天爷,让我这一炮吃到他门牙。”
而在敌军舰队背后一千步的浅滩边,郑森的五艘福船已经贴到了那八艘补给船的下风口。少年趴在船头,怀表在手心里发烫,指针刚过卯时三刻。
正面第一炮的响声,还差半个呼吸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