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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沙洲东侧的操演场上,潮水退了半截,露出黑灰色的淤滩。
五百多号新募水手列成四排,穿着统一发下的粗布短衫,腰间束带,脚上是草鞋。
站得歪歪扭扭的,跟田埂上插秧的架势差不多。
“第一排……举铳!”
哨声刺耳。
第一排齐齐举起手中的老式鸟铳,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枪口朝天,有人枪托还夹在腋下。
“放!”
轰的一阵,硝烟弥漫。
稀稀拉拉的铅子打在五十步外的木靶上,中靶率不到三成。倒有两个水手被后坐力晃了龙骨,一屁股坐在了泥滩里。
魏文魁站在高处搭的木台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什么气愤表情。
倒是身旁的李辛成,脑门有些汗-_-|||
他拿着本子在记,边记边摇头:“这批人,确实比咱太湖第一期团练底子还差。至少得练三个月才能上船。”
“三个月……倒是够了,”魏文魁淡定地吹了吹茶沫。
“又不是让他们去打仗。先把队列走齐,把号令听明白。真到动手的时候,火器和炮弹说了算。”
他目光越过操演场,看向停泊在浅水区的十几条船。
那些船大部分是郑家的福船和苍山船,有几艘吃水浅的沙船是松江商户凑的份子。船身都刷了新漆,挂着崭新的旗号……“江南商团水师”六个字,底下缀着小一号的“护商”二字。
旗号是听了马士英的建议拟的,措辞讲究。
名义上是士绅集资自保海路,章程还报了南京兵部备案,走的是“民壮团练”的口子。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支水师的骨架子,相当部分是郑家当年的旧部。
操演场西头,一群人聚在树荫下,没参加列队。
为首的是个黑脸老头,五十出头,两条胳膊粗得跟锚缆似的,胸口的疤从领口一直爬到下巴。
施大宣。
郑家水军的老底子人物,跟着郑芝龙在料罗湾打过荷兰人,手底下管过两千号兄弟。
这回郑芝龙精简人马,施大宣的船队被裁了一半,本人连着三百多号老弟兄被“调配”到商团水师来。
……调配。
施大宣想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嘴里发苦。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郑家的老把总,各个晒得黢黑,腰板倒是挺得笔直,一双双眼睛盯着操演场上那些太湖来的军官,目光不善。
“太湖的排长?连长?这说法还真新奇。”
施大宣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嗓门压不住,“我郑家出人,出船,几百条命是我施大宣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凭什么让太湖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骑在头上?排长连长,排你娘的!”
这话说得不算小声,操演场边上巡视的两个太湖军士听见了,但没回头。
“大宣叔,”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把总扯了扯他袖子,“魏大人本人在上头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施大宣一甩胳膊,“老子在海上拼命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读书呢。我不怕他,替弟兄们不值。”
木台上,李辛成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侧头低声道:
“这个施大宣,昨天就在底下嚼舌根了。要不要让许队长去打个招呼?”
魏文魁把茶碗搁下,说话不紧不慢:“不急。再说……他骂得有些道理。”
“啊?有道理?”
“人家确实出了人出了船,咱们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要人家听咱指挥,搁谁心里都有疙瘩。”
魏文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道理归道理,规矩归规矩。走,咱们下去看看。”
他带着李辛成和许为刚走下木台,径直朝施大宣那帮人过去。
施大宣看见魏文魁来了,没让开,也没行礼,就那么拱着手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着。身后那几个把总互相对了个眼神,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许为刚走在魏文魁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左眼那道刀疤在日头下白得刺眼。他什么话没说,右手已经搭在了绣春刀的护手上。
“施将军。”魏文魁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笑了一下。
“不敢当。老头子现在连个把总都不是了。”施大宣的脸色黑得像砂锅。
“听说您对这套编制有些想法?”
“想法?”施大宣哼了一声,
“魏大人是贵人,耳朵灵。是,我有想法。我那三百多号弟兄,跟了我十几年,水里火里滚过来的。现在拆成排拆成连,归你太湖的人管,合不合理我不说了。就问一句……凭什么?”
这话掷地有声,他身后几个老把总齐齐挺了挺腰。
魏文魁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转过身,朝操演场那边看了看,忽然道:“施将军既然不服,不如试试?”
施大宣一怔。
魏文魁指了指停在浅水区的一条苍山船:“这样,你挑你的人,十五个。我出一个排,也是十五个。两边登那条船,谁先控制甲板,算谁赢。”
施大宣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瞬,然后哈哈一笑,那笑里头全是不屑。
“好!!”
他回手一招,身后的老把总们像嗅到了血腥的鲨鱼,眼睛亮了。
“大宣叔,这……”那年轻把总还想劝。
“怕什么!”施大宣已经在解外衫了,露出底下的紧身短褂,“接舷战是老子的饭碗。太湖那些兵再能打,上了船就是海里的旱鸭子!”
一刻钟之后,苍山船两侧各拉了一条绳梯下来。
施大宣点了十五个人,清一色的老水手,手里提着短刀和钩镰枪,有几个还赤着脚,脚趾头扣着绳结就能上船。个个面颊瘦削,眼神精悍。
对面,太湖的一个排在排长带领下列好了队。
统一的灰布军装,背上背着燧发枪,腰间别着合金兵工铲,胸口挂着两枚黑色的铁蛋——那是改版的闪光万人敌。排头兵手里还端着一具连弩。
施大宣扫了一眼那些黑蛋子和弩,不以为然。接舷战,短兵相接,拼的是刀法和海上平衡感,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到了晃悠悠的甲板上能顶什么用?
魏文魁站在岸边,举起怀表看了一眼:“点三炷香。香燃尽前,哪边先清空甲板上的对手,哪边赢。两边不得伤人性命,点到为止。”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当然,受点皮肉伤在所难免。”
施大宣握紧了钩镰枪:“放心,老子下手有分寸。”
香点上了。
一声锣响——
施大宣带着十五个老水手从左舷嗖嗖攀上去,动作快得像猴子,脚蹬绳梯三两下就翻上了船舷,落在甲板上站得稳稳当当。他们迅速散开,占据了船头和桅杆周围的有利位置,钩镰枪和短刀亮出来,摆好了防御阵型。
施大宣站在船头,冲对面一声暴喝:“来啊!”
对面太湖的排从右舷同时登船。
但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太湖兵穿着鞋,背着枪,负重比老水手多出一截,攀绳梯的动作显得笨拙。
施大宣不屑地撇了撇嘴。
果然是旱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