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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
“然后他们给了我一块竹牌。说拿着这个,就能领活干,干了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块牌子。”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竹牌,举起来给大家看。竹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了。
方知远接过话头:“接下来这位,叫孙二丫。”
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往前站了半步,脸有些红,但声音意外地稳。
“我是太湖县纺织坊的织工。我原先在淮安,我们全家都是佃户,一年到头种地交租,剩不下多少。后来我爹把我卖给了一个商人家做丫鬟。那家商人败了,我又被转卖了两回。”
她顿了顿。
“后来辗转到了太湖县,进了纺织坊做工。第一天领到竹牌的时候,管事的跟我说,你这块牌子,能领饭,能看病,将来还能攒功德取钱。我当时不信,我说哪有这种好事。”
她唇畔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释然。
“后来我进坊里做工,第一个月,吃了四顿肉。是真的肉,并非寡淡的肉汤,是实打实的炖肉。”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底下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四顿肉。
在场的读书人和士绅们,一个月吃四顿肉算不了什么,有些人家天天有肉。但他们都很清楚,对于普通佃户和流民来说,一年能吃上几顿肉就算好年景了。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叫冬梅。她人小,声音也小,但说的话比前两个人更扎人。
“我开始也不识字。进了学堂后,教习教我们认字、算数。现在我能看懂账本了。以前在老家,地主说交多少就交多少,我爹连数都数不清楚。到了太湖县,我第一回晓得,原来一亩地该交多少粮,是有数的。数不会骗人的。”
这句话说完,堂下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气。
方知远走到台前,朝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三人鞠了一躬,从侧门退下。
整个讲堂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张肃文还站着,折扇捏在手里,手背上绷着青筋。他旁边那个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没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排站着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忽然开口了。
“请问方先生,那个格物学堂,收束修吗?”
方知远看了他一眼:“不收。只要能通过入学考核,食宿全免。”
底下一阵细碎的议论。
那个文士又问:“考核考什么?”
“识字、算术。会写八股的不一定能进,但会数数的一定能进。”
这话里的锋芒不算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味来了。
张肃文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子昂扬劲:“方先生,你今日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明白。可正因为明白,所以才要问……你们太湖县做的这些事,是一个县的监副能做的?还是……”
他没说完。
方知远打断了他:“张公子,今日是讲学,不是参政。我只讲格物,不讲别的。”
张肃文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缓缓坐了下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接近午时了。
方知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助手凑过来低声说:“先生,有十九个人递了帖子,说要到格物学堂旁听。”
方知远接过那沓帖子翻了翻,没显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帖子收好,揣进袖子里。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来得及擤去的白纸板。上面的四行数字在秋日的光线里清清楚楚。
……
……
太湖县。
当天夜里,魏文魁在书房看从苏州送回来的讲会记录。徐熙芸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杯茶,没喝,握着暖手。
“方知远这人选得好。”
魏文魁把记录放下,靠在椅背上,“不急不躁,也不跟他们吵。”
徐熙芸微微点头:“我挑他就是看中这一点。他做过廪生,跟这些士子说话知道分寸在哪。换个脾气急的上去,复社那帮人一激就得吵起来,那就全完了。”
“十九个人递帖要旁听,”魏文魁抬手在桌沿点了两下,“比我预想的多。”
“他们骂的是学问,信的是饭。”徐熙芸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孔孟圣贤的道理讲了两千年,可到头来人饿着肚子的时候,道理填不进去。你让他们看到太湖的百姓一个月吃四顿肉,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凭什么。”
魏文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话要是被复社的人听到,又得给你扣一顶‘邪说惑众’的帽子。”
徐熙芸把茶杯放下,眉梢微挑:“帽子我们已经不缺了,多一顶少一顶也无妨。”
两天后。
一份《虎丘讲会记》的手抄本在苏州城里的书坊之间悄悄流传开来。抄本写得很详细,从方知远的开场到三个迁民的讲述,再到最后的散场,一字不落。
但引起注意的不是原文。
是有人在抄本上加了三处批注。
第一处批注在方知远写三饷数字那段旁边,批注写道:“三饷叠征,天下大病,非一地之疾。”
第二处批注在冬梅说“数不会骗人”那句话旁边,写道:“此女不知圣贤,然比满朝诸公更知民之本分。”
第三处批注,也是最后一处,写在抄本末尾。
“此非学问,此为立国之言。”
落款三个字——陈观澜。
赵斯的情报网最先截获了一份抄本的副本。他看到落款之后,在灯下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提笔给魏文魁写了一封加急信。
信只有一句话:“陈观澜已动,请主公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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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日。
深秋的南直隶,天凉了,早晚一层薄霜。
陈观澜到达太湖县的那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最普通的方巾,腰间没挂任何官凭,只带了一个跟班的随从。随从也是便服,挑了个小包袱,看上去就是个赶路的穷秀才带着个书僮。
他是从池州府绕过来的,没走主路,走的乡间小道。进太湖县地界时,是从西北角的一个渡口搭了条运货的小船过来的。
渡口有两个竹棚搭的检查站,站里头坐了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腰间别着竹牌。
“客人从哪来?”其中一个年轻人起身,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不粗暴,很平实。
“池州府来的,走亲戚。”陈观澜压着嗓门,故意把官话说得含糊一点。
“姓什么?住哪家?”
“姓陈,住城南王家巷我表姐夫家。”
那年轻人也不多问,在一本簿子上记了一笔:“客人先去镇上报到,外来客要到镇公所登个名。”
陈观澜点了点头,拉着随从进了镇子。
进镇才走了一炷香的路,陈观澜就开始皱眉了。
居然是因为……条件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