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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梨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何文灏看着纪泽,半晌叹了口气:阿泽,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
何叔,纪泽忽然问,你在我父亲身边三十年,你知道纪家跟梅第奇的事吗?
何文灏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一点。你父亲不许我说。他说,那笔债,他来还,还到死为止,不让你们这一代沾。
他说过要还?
他说过。何文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晚年那几年,我见过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一本旧账本,一坐就是半夜。有次我进去送茶,看见他在哭。我问他不还行不行,他说——梅第奇家的账,从来没有两个字。要么还,要么死。
纪泽握着茶杯,指节发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罗家欠的债,你去还;罗家的仇,你去报。原来父亲说的,从头到尾都不只是钱。那是纪家三百年前签下的旧约,是压了父亲一辈子、又压到他身上的石头。
何叔,纪泽抬起头,我爸还说过什么?
你父亲还说过一句,我记到今天。何文灏看着他,他说,阿泽要是有一天打开了那本账,告诉他——纪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生。梅第奇要债,让他来,别让阿泽跪着接。
纪泽的眼眶忽然热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半晌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用最后一口气攥着他的手腕,想起父亲那句你要站在阳光下,别学他们,一辈子躲在暗处。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梅第奇会找上门来。原来父亲早就替他把话备好了——站着死,不跪着生。
何文灏又说了一段往事。三十年前,纪泽的父亲第一次去欧洲,是独自去的,谁也没带。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好几根。何文灏当时问他去欧洲见了谁,他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见了几个,不该见的人。从那之后,罗家的生意里多了一条规矩——不碰欧洲,不碰银行,不碰任何跟两个字沾边的东西。罗家在香港扎根,就在香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去。
你父亲那趟欧洲回来,把这条规矩刻进了罗家的家规里。何文灏说,我那时候年轻,不懂。后来你父亲病重,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他不是不想去欧洲,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再踏进那个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他后来,还跟那边有联系吗?
没有。何文灏摇头,他回来之后,把带回来的东西,锁进了一只铁皮箱,埋进了老宅后院的老树下。埋的那天,是他亲手挖的坑,谁都没让帮忙。后来你父亲去世前一年,他让我把那箱子挖出来,打开看过一次,又原样锁回去了。我没敢问里面是什么,只记得那箱子很沉,锁扣是铜的,已经锈成了青色。
纪泽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书桌上那张老地图,地图上欧洲那一角,被人用铅笔轻轻画过一道线,又擦掉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原来父亲不是没想过回去,是想过,又自己把那念头按了下去。那口铁皮箱里锁着的,恐怕就是父亲从欧洲带回来的全部秘密——也是他宁愿带进土里,也不愿让儿子沾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转过头来,声音平静:何叔,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股东大会那边,安保方案照计划走。还有——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一查,三十年前,我父亲第一次去欧洲,见了谁。纪泽说,我想知道,那笔旧约,到底是怎么签的。
何文灏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晚,纪泽一个人留在顶楼。他重新取出那把伞,撑开。伞面是黑色的绸布,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伞骨的内侧,用极细的线绣着一行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凑近光,一字一字地念出来:佛罗伦萨,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三百年,账未清。
纪泽握着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暴雨将至的维港。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梅第奇家族的安葬之地。三百年,账未清。
他想起何文灏说的那句你父亲说,梅第奇家的账,从来没有两个字。要么还,要么死。父亲花了三十年,想把这笔账从纪家身上摘下来,最后没摘掉,摘到病床上,摘到咽气。现在轮到他了。他手里有零号册,有马尔科,有雷耀扬,有整个星耀——可这些,在梅第奇那本三百年的账面前,够不够用,他心里没有底。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父亲没能站着把这笔账还清,他不能也躺下。
他轻声说,你欠的那笔债,我去还。用我自己的方式还。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去佛罗伦萨这件事,不能急。股东大会是下周三,鹰派的刺杀局就摆在那里——他要是现在走了,等于把那个局原封不动留给香港,留给雷耀扬和梨姿去扛。他不能把身边的人推上去当靶子,自己跑去欧洲躲清静。所以佛罗伦萨要去,但要等股东大会这关过了再去。等他把鹰派的刀接下,把那些亮出来的底牌收进手里,再动身,才走得踏实。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维克多,机票的事,先压着。等我通知。你另外帮我查一件事——佛罗伦萨,圣洛伦佐教堂,地下墓室。查一查,那地方现在归谁管,平时有没有人出入。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他收好伞,转身走向办公桌,看着窗外渐密的雨幕。雨又下起来了。他想起埃利奥临走时那句话——雨还会来,下一场雨,佛罗伦萨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佛罗伦萨见。快了。
他拉上窗帘,把雨声隔在外面。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圈光,照着桌上那把伞,和伞柄上那个刻了三百年、他今天才看懂一半的族徽。他伸手摸了摸那朵六瓣花,指腹沿着刻痕缓缓划过。梅第奇,罗家,三百年旧约。他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可能就是在等他把这把伞插进那把锁里——等一个,能把旧账翻出来重新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