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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人——
这个人死了之后,记忆碎片没有被正常归档。有人从回收池里把那批碎片捞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陈默的键盘没有再响,三块屏幕上的数据流停在刚才的位置没有再滚动。我坐在工作台前面的椅子上,手搭在桌面边缘,感觉指尖的凉意正在慢慢渗透进指关节里。
你认识这个人?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语气我听出来——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需要我亲口确认。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C级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展着,街道两侧的路灯把暖黄色的光洒在整洁的灰色石砖路面上。远处有几盏窗户还亮着灯,有人在练习,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跟队友商量明天的副本计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陈默,我背对着他开口了,你能查到这个残片回收流程是谁在操作吗?谁有权限从系统回收池里提取数据?
需要时间。系统回收池的访问权限只开放给极少数人——至少是B级区域以上的管理员级别。神庭内部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他们的加密系统在触及到先知系统核心层时使用了另一套独立加密协议。我需要额外几天来拆解。
拆。需要什么都跟我说。
我放下窗帘转过身来。陈默坐在工作台前面看着我,他的眼镜片在冷光下反着微弱的亮光,让我看不太清他完整的表情,但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没有动,他维持着一个我准备好问但不急着问的姿势。
你刚才说那些残片来自同一个人。他说。
那个人,他是怎么——
陈默,我打断了他,那些碎片里记录的副本信息,全都是我上辈子踩过的坑。
工作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陈默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他的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那些整齐排列的残片回收批次编号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的——
上辈子。我说。这两个字比我想象的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被压掉了一半的重量。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工作台上的三块屏幕依次关闭,只留下中间那块显示着先知系统核心数据的那块。他推了推眼镜,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
那批残片记录了你在副本里积累的所有经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平稳的节奏,神庭的系统准确率是百分之七十七,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三的偏差,大概是因为回收碎片的过程中信息出现了损耗和断层。
不够完整。只有一部分。
够用了。百分之七十七的准确率足够他们在D级区域保持领先优势了。实际上——陈默调出一张排名趋势图,如果没有你在这辈子重新打穿那些副本的记录来干扰他们的预测模型,他们的准确率本来可以达到更高。
什么意思?
我对比了先知系统在成天出现之前成天出现之后的预测准确率变化。你在D级区域的攻略速度比正常玩家快了太多,你的首通记录和副本表现跟先知系统的预测数据产生了冲突。系统在被你的实际表现反复修正之后,准确率反而下降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我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所以我的存在本身在干扰他们的先知系统?
可以这么理解。你上辈子踩过的坑被你重新走过一遍之后,坑的位置变了。先知系统基于旧数据生成的预测跟不上你的实际动作,导致他们在你出现之后连续翻车。
我站在工作间靠窗的位置,陈默坐在工作台前面,两人隔着大概两三步的距离。窗帘刚才被我拉开的那条缝隙里漏进来一束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成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能查到回收池的访问记录吗?我问。
我刚才说了,需要额外几天。这部分数据的加密层级高于我目前破解过的任何一层。
那就拆。需要辅助资源就从队里调——胖子的晶石、小雪的权限认证、小北的——我顿了一下,小北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他负责看着门就行。
陈默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在街面上铺成均匀的光带,没有人走动,街道安静得像是整个C级城都在沉睡。远处的传送门广场方向偶尔有一道极细的光芒闪过——大概是深夜还有人在进出副本。
先知系统的真相,我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停了一步,不要告诉其他人。胖子会炸,小雪会担心。等查清楚了再说。
李欣然呢?
她——我想了一下,明天我自己跟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工作间灯还亮着,键盘敲击的声响在我关上门之后继续响了起来,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
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把训练木桩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斜线。我站在木桩旁边深呼吸了几次,C级城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种冷冽的清新感,比室内的工作间温度低了好几度。我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等后脊梁那股凉意慢慢褪下去。
然后我睁开眼,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李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大概半秒——门缝里透出一线暖色的灯光,她还没睡。
我没有敲门。明天再说。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白瓷杯还在,里面是空的,但杯底残留着一小圈水渍,是她傍晚倒的水我喝完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空杯子,脑子里排着那些残片回收批次的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副本,每个副本对应一条我上辈子用命试出来的经验。那些经验被人捡了去,封装成了一个系统,用来提前预判其他玩家的生死。
先知系统——多好听的名字。
我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杯壁已经完全凉了,只有底部那一小圈水渍还留着一点点潮意。我把杯子放回原处,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跟她说。然后等陈默把访问记录拆出来。然后看看到底是谁从我上辈子的尸体上把那些碎片捞走的。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的位置,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些编号整整齐齐排列在屏幕上的样子。
残片回收批次037。
每一批碎片都是我的一部分。被人切成块、标好号、存进数据库里,用来指点别人怎么活下去。
我没睡好。但第二天早上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