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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跟我在筑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七八岁的道童模样,脸上还带着小孩子那种圆润的弧线,但眼睛老得像一口不知道打了多少年的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很慢,像水底下的暗流。
他坐在白色的地面上,盘着腿,双手拢在身前。身上穿的短袍是纯白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纹路跟塔的骨架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两根白色的绳子系着,很随意,像是自己随手扎的。
他看着我们,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跟普通小孩子笑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来了。”他说。声音跟筑基时候听到的一样,不苍老,但也不年轻,像是一个被反复播放了太多次的录音。“比我算的快了三天。”
“你算错了。”我说。
“嗯,算错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得很,“我算的是七天。你们六天就上来了。原因是太初没有尽全力拦你们。”
胖子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太初那是没尽全力?他那剑差点把我盾牌劈成两半。”
道祖没理胖子。他看着我,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菜市场看一只自己养了很久的鸡,终于养到肥了,可以宰了。
“LK-19。”他说,“第三十七次灵魂收割实验对象。前世死于轮回终焉底层。记忆碎片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七。评级SS级。重生后从E级爬到A级,耗时——”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个月零十七天。比理事会模拟预测的快了四倍。”
“你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他坦然地承认,“你重生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无限副本是我写的,每一行规则代码都是我的手笔。你脑子里那个死亡回放,你以为是你自己觉醒的?”
我的后脊梁凉了一下。
“死亡回放……”我慢慢说。
“我给的。”道祖笑了一下,“你上辈子死在轮回终焉里的时候,灵魂收割实验采集了你的记忆碎片。八十七的回收率,剩下的十三散落在副本规则里。我把那些碎片重新组合,嵌进了你的灵魂,加上了一层规则接口。你管它叫死亡回放。”
“你给了我金手指?”
“对。”
“为什么?”
“因为好玩。”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小孩子说“我想吃糖”一样,“你上辈子太保守了。从E级爬到SSS级,花了五年,最后还是死在了轮回终焉里。我看了五年,觉得无聊。所以我把你送回去,给了你一点帮助,看看你能走多远。”
“你觉得这是好玩?”
“我觉得这是观察。”他说,“观察一个实验品在获得了额外变量之后,行为模式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你的表现很有意思。比理事会给我汇报的任何一次实验都有意思。”
李欣然在我旁边往前迈了一步。冰蓝色的瞳孔盯着道祖,手指攥着半截冰剑的剑柄。
“我呢?”她问。
道祖看着她。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看到了一道不太常见的小菜。
“NX-07。理事会处刑者序列第七位。执行过十七次处刑,第十八次叛逃。被我贬入轮回。”他歪着头,语气随随便便的,“你以为你也是我安排的?”
“不是吗?”
“不是。”道祖说,“你是意外。”
“意外?”
“我写的沙盒里有很多变量。轮回者、处刑者、觉醒者、副本管理员,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我写了大框架,但具体怎么走,我不干预。你放走LK-19那件事,我事先没算到。”他笑了一下,“算错了。跟你放走他之后被贬入轮回、在轮回通道里把他的编号念了成千上万遍、最后又在这辈子找到他一样,都是意外。”
李欣然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所以你没安排我放走他。”
“没有。你那天想放就放了。我不在乎。”道祖的语气很随意,“但我对结果很满意。你们俩凑到一起之后,LK-19的爬塔速度快了一倍。你的冰凤血脉帮他扛了好几次伤害。你们两个配得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跟评价两台搭配使用的机器一样,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胖子在后面听得脸都黑了,嘴张了张,被我一个眼神拦住了。
“第七层的两条路。”我说。
“对,两条路。”道祖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个头很小,到我腰那么高,跟一个真正七八岁的孩子一样。但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白色空间的重力变了。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的规则线里涌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了一度。
“两条路,一个选择。”他说,“选左边,你走的是理事会的路。选右边,你走的是我的路。”
“有什么区别?”
“左边那条,你会见到理事会的最终裁决。他们会判定你为威胁等级最高的觉醒者,然后用全部权限把你抹杀。可能死,可能活。但如果活了,你就能从理事会总部冲出去。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右边呢?”
“右边这条路,是我亲自设计的。走完它,你会走到我面前。”他笑了一下,“你已经走到了。说明你选了右边。”
“所以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然后呢?”
“然后,”道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光团,跟第六层核心节点那颗类似,但小得多,只有指甲盖大小。“你要打赢我。”
“打赢你?”
“对。规则很简单。你赢了我,我就把无限副本的底层权限给你。沙盒归你,所有人归你。你可以随便改规则,取消抹杀,改成积分制,放所有人出去。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输了呢?”
“输了,”道祖把手合拢,光团消失,“你就变成我。下一个道祖。接管沙盒,继续循环。我来当玩家。”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取代我,我取代你。我进沙盒里去,从头爬一遍。跟你的上辈子一样。从E级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一直爬到轮回终焉,然后死。或者不死。看你怎么改规则。”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语气很轻。
胖子在后面听不下去了,盾牌碎片往地上一摔:“成哥,这他妈是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