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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帐帘的方向,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一角蓝天和屋檐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我生在军营,长在边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除了打仗,我也不会别的。等天下真的太平了,大概还是会留在北境吧。这里的风我吹惯了,换个地方,反而不自在。”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看着陆烬的侧脸,看着他下颌那道结了痂的血痕,看着他肩头纱布在衣袍下隐约的轮廓,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像是水底的泡泡,一点一点往上冒——
如果天下真的太平了,如果所有的仇都报了,所有的冤都清了,到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起喝一碗热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一直坐在他对面。
哪怕只是为了弥补前世欠他的那一条命。
下午的时候,温禾过来了一趟,给陆烬换了肩上的药。纱布拆下来的时候,沈清辞看见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边缘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新生的肉芽正在慢慢地填补那道裂口。温禾一边换药一边絮叨,说将军你要是再不注意休息,这伤口反复崩开,以后好了也会留下病根,阴雨天有你疼的。陆烬由着她念叨,一声不吭,只是在她说完了之后,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温禾换完药,又去看了一眼沈清辞的手,确认他昨夜没有被流矢或者碎木划伤,才放心地提着药箱走了。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先生,萧将军那边传了信回来,说他已经带着人往回撤了,预计后天傍晚能到关里。”
沈清辞点了点头:“辛苦了。”
温禾摆了摆手,掀帘出去了。
帐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太阳西斜,把雪地的颜色从亮白染成了淡淡的橘金色。屋檐上的滴水声渐渐稀疏了,气温降下来,融化了一半的雪又重新冻成了冰凌,挂在檐角,晶莹剔透的,像一排倒悬的水晶。
陆烬批完了最后一本军报,把笔搁回笔架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牵动了伤口。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夹了两块新炭添进去,拨了拨灰,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今晚应该没事了。”陆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拓拔烈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关里的事务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先生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审那个崔家的人,还得靠你。”
“你也是。”沈清辞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伤需要休息。”
陆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夜色慢慢落下来,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伙房的方向又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士兵的说笑声,混着晚风,飘到帅帐这边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一幅温暖的画,隔着一层薄纱在看。
沈清辞坐在案边,借着烛火的光,把明天审问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闭上眼睛,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这一世,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也是为了那个曾经独自死在雪地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