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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未亮,沈清辞便已穿戴整齐,乘着一顶青呢小轿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户部,而是先绕道去了翰林院,在自己的值房里取了几份旧档——那是去年他参与编纂《会典》时留下的笔记,里面夹着几张随手画出的表格,记录着朝廷各项开支的大致流向。他将这几份笔记揣入怀中,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他在午门外候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宣入御书房。
皇帝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沈侍读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沈清辞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臣听闻通政使孙大人弹劾镇北大将军陆烬一案,心中惶恐,特来向陛下请命。”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哦?你惶恐什么?”
“臣惶恐的是,孙大人在奏疏中指陆将军‘结交文臣’,而臣正是翰林院侍读,与陆将军确有往来。若因此牵连陆将军,臣于心不安。”沈清辞的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却放得极低,“故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以‘协助清查户部账目’之名,暂离翰林院公务,专心核查户部近三年收支。如此一来,臣与陆将军往来自然断绝,也可借此自证清白。”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良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沈侍读倒是聪明。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急着撇清关系,要么急着据理力争。你倒好,主动给自己找了一份苦差事。”
“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沈清辞低头道,“户部账目繁杂,历年积弊甚多,若能清理出一二,也算是为国库添一分进益。”
皇帝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准了。你去户部报到吧,朕会让尚书给你腾一间屋子。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辞一眼,“账目要查清楚,但也不要查得太清楚。有些账,糊涂一点反而好。”
沈清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礼:“臣谨遵圣谕。”
从御书房出来时,晨光正好洒在宫道的青砖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方才那一番话,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稍有差池便会引来皇帝的猜忌。好在,他赌对了。
皇帝果然不希望朝堂上再多一个结党营私的案子,尤其是在边境不稳的时候。与其让陆烬的弹劾案闹大,不如让沈清辞主动退一步,用一个看似无害的“苦差事”将风波压下去。
这便是朝堂上的生存之道——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避让,而是为了看清全局。
与此同时,陆烬的宅子里,气氛却没有那么轻松。
林知年一大早就赶了过来,脸色铁青地将一份抄录的文书拍在桌上:“孙耀祖那个老狐狸,昨晚连夜让人送了这道折子去通政司存档。我今早一看,差点没把茶盏摔了——他竟然在弹劾你的奏疏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列了你近年来结交的所有文臣,从翰林院到国子监,足足二十余人!”
陆烬接过那份名单扫了一眼,面色不变:“这上面的人,大部分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不重要!”林知年急得在厅中来回踱步,“重要的是,孙耀祖把这名单往皇帝面前一摆,皇帝心里就会留下一根刺——哪怕他知道这些人是无辜的,也会怀疑你是不是在暗中结党。你一个武将,跟这么多文臣扯上关系,换作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陆烬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名单放在桌上,淡淡道:“先生今天早上进宫了。”
林知年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沈清辞?他进宫做什么?”
“他向皇帝请命,去户部查账。”陆烬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名义上是‘自证清白’,实际上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林知年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复杂的神色:“他这是……把自己当成靶子了。”
“嗯。”陆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的天际线,声音低沉,“他说,孙耀祖想拖他下水,他就自己走下去。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要退,是要潜到水底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石头一块一块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