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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后,黑水河西岸。
风雪更大了。
陆烬带着韩厉和斥候营的人,一步步退向冰面。他每退一步,就回头看一眼——
沈清辞站在东岸的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可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隔着漫天风雪和一条冰河,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撞。
陆烬的红着眼,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陆烬的方向。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我没事。
——你走。
陆烬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一咬牙,翻身上马,一把将韩厉拉上马背,调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吞没了他的背影。
沈清辞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阿木尔。
带路吧。
阿木尔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着毡帐走去。
……
帐内,火塘烧得正旺。
阿木尔亲手给沈清辞倒了一碗热奶茶,推到他面前。
沈大人,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那条古道?
沈清辞捧着碗,没有喝,只是抬眼看他:为了南下。
阿木尔摇头,眼里浮起一丝近乎痛苦的疲惫,为了活。
草原连年大旱,牛羊死了七成。我兄长要南迁,要抢。我不想抢——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所以我选了那条古道。我要的不是中原的土地,是一条商道。让草原的皮毛、牛羊,能换到中原的粮食、茶叶、铁锅。
我不想要战争。
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让我的族人活下去。
沈清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草原汉子,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诚挚,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人。
只有被逼到绝路上,各自为活下去而拼命的人。
就像他。
就像陆烬。
就像这座城里,每一个在风雪中挣扎着往前走的人。
阿木尔。他放下碗,声音很轻,你若早说这句话。
我们本可以是朋友的。
阿木尔怔住。
他看着沈清辞,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
是啊。
可惜,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他举起手,正要说什么——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帐外炸开!
整顶毡帐剧烈地晃了一下,火塘里的柴火被震得四散飞溅。
帐外,喊杀声、马嘶声、金铁交鸣声,如潮水般炸响!
阿木尔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主、主上!不、不好了!马群……马群被人烧了!后路的雪坡上,全是大梁的旗!
阿木尔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雪。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冷而锋利的光。
我说过。
我会算账。
你以为我跟你谈三个条件,是真的把自己押上赌桌?
我只是替孟先生的人,争取绕到你马群后面的那半个时辰。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阿木尔,你忘了一件事。
你这一局,布了十年。
可我这一局——
帐外,一声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暴喝,穿透风雪,轰然炸响:
清辞——!!
沈清辞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
我布了整整一条命。
帐门被一脚踹碎。
风雪灌进来,卷着血腥气。
陆烬站在破碎的帐门口,浑身浴血,银枪横在身前,枪尖还在滴血。他根本没走——他带着人绕了三十里雪原,从背面杀了回来。
那双眼睛死死锁在沈清辞身上,通红,凶狠,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没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没事……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一热。
我说了,我等你。
……
毡帐外,杀声震天。
孟先生的人已经控制了马群和退路。阿木尔的亲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接一个被按进雪地里。
阿木尔站在帐中,看着这一切,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凉,却不屈。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梅花令,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里竟没有半分恨意。
沈清辞,我服你。
这一局,我输了。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还没输透。
你若现在束手,我带你回京。你那条商道,我可以替你向陛下求——以互市之名,开边贸,通有无。你的族人不必抢,也能活。
阿木尔怔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眼底的狂热和戾气,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好。
他伸出手,任由陆烬的亲兵将他的双手反剪。
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阿木尔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沈清辞。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深。
沈大人。
有一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但今日我输了,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近前的沈清辞和陆烬能听清:
你以为,风字营是我十年前种下的?
山月这两个字——
阿木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不是我起的。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意思?
阿木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沈清辞的心口:
梅花令分三枚。雪字令在草原,在我手里。月字令在京城,在李德全手里。
山月
从来都是两个人。
你杀了李德全,抓了我。
可你忘了——
山
风雪呼啸着卷过毡帐,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和灰烬。
沈清辞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个透。
他想起了李德全临死前的嘶吼:
——梅花令主,从来不止老奴一个!
——北境的雪,草原的风……您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
雪。
风。
那呢?
阿木尔被押着走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
沈大人。
你回京就知道了。
那个人……
此刻大概正坐在你陆府的院子里,替你浇那两株——
还没种下的桂树。
风雪漫天,吞没了他的声音。
沈清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陆烬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嘶哑而暴戾:
回京。
现在就回京。
沈清辞抬起头,望向南方,望向那座在千里之外、被风雪笼罩的京城。
——陆府。
——那株还没种下的桂树。
——那枝干枯的桂花,还放在他书案的木匣里。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京。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