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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的清晨,冷得能冻裂骨头。
沈清辞是被胸口那道伤疼醒的。
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庙顶漏下来的天光,和一片灰蒙蒙的、结了蛛网的横梁。身下垫着干草,身上盖着陆烬那件玄色大氅,大氅上还带着血腥气和雪的潮气。
陆烬就坐在他身边。
靠着庙柱闭着眼,银枪横在膝头,左肩的伤口又渗了血,把临时缠上的布条洇成一片暗红。他下巴上全是胡茬,眼下发青,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想替他把滑落的大氅拉回去。
指尖刚碰到布料的边,陆烬就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聚焦在他脸上,通红的血丝里瞬间迸出一点光。
醒了?陆烬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就来探他的额头,还疼不疼?渴不渴?
不疼。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咳了两声,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陆烬一噎,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别开视线:……你倒是眼睛毒。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心口那点暖意一寸寸漫上来。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陆烬一把按住。
别动。陆烬的掌心按在他肩头,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伤口刚止血。
陆烬。沈清辞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的伤,也得重新包。
他伸手,指尖触到陆烬左肩那片浸血的布条,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又裂开了。
不碍事。
碍事。
沈清辞固执地撑起身子,疼得额角冒了冷汗,却还是一把抓过旁边那卷干净的布条,哑声道:
过来。
陆烬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喉结滚了半天,最终还是乖乖挪了过去,把左肩露给他。
沈清辞的手指很轻。
他一圈一圈解开那截被血黏住的旧布条,每解开一层,眉头就紧一分。伤口已经有些发肿,皮肉外翻,是他昨夜在火海里拼杀时撕裂的。
疼就说。沈清辞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疼。陆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药膏一点点涂上去,再用新布条缠好,最后打了个结。
缠完,他抬起头,正对上陆烬的目光。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这一路的血、这一身的伤,都在这一刻值了。
看什么。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
看你。陆烬伸手,用指腹蹭掉他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活着就好。
沈清辞的眼眶一热,低下头,没说话。
……
将军。大人。
孟先生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打断了这一室安静。
他快步走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
京城的消息——陛下昨日下旨,调北境九镇兵马,入京勤王。
沈清辞接过信,快速展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九镇……他低声道,李珩这是要干什么?
陆烬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他调九镇入京,一来京城空虚,二来——
他猛地抬头,声音冷得像刀:
边关就空了。
沈清辞点头,指尖在两个字上重重一叩。
李珩这一手,有三层算计。
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冷而锋利的光。
第一层:边关一空,草原上阿木尔的残部、以及他这些年暗中养的那些兵,就能长驱直入,从北边撕开大梁的口子。到时候天下大乱,他正好以之名,把兵权彻底握死。
第二层:九镇兵马里,有多少是当年经手过永昌十二年那笔军粮的?有多少是赵允、周敬、甚至我父亲的旧识?李珩怕这些人。他把他们调进京城,名曰勤王,实则是——
沈清辞顿了顿,声音更冷。
实则是要一网打尽。把知情的边军,全骗进京,扣上的帽子,杀干净,死无对证。
第三层呢?陆烬的声音已经沉到了极点。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他。
第三层,是冲你来的。
北境九镇,是你经营了十年的地方。你的旧部、你的兄弟,全在那儿。李珩调他们入京,就是要逼你——
要么看着他们被扣上逆贼的帽子,被屠干净。
要么,你自己跳出来,跟他们一起,被扣上的罪名。
无论哪一条——
沈清辞攥紧那封信,一字一句:
他都要你死。
庙里死一般寂静。
陆烬缓缓站起身,银枪地一声杵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
那就让他来。
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火,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九镇的弟兄,我带出来的。他们听的是我的将令,不是他李珩的狗屁圣旨。
我去截住他们。
沈清辞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不能去。
陆烬猛地转头:清辞——
你这个时候去,就是坐实了。沈清辞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酷,李珩就等着你跳出来。你一亮旗,他立刻就能昭告天下,说镇国大将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你说怎么办?陆烬红着眼,眼睁睁看着九镇被调进京,被他屠干净?
不硬拦。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庙门边,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眼底一片清明,我们截人,但不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