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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郊废园到白马寺,隔着半座京城。
秋娘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
沈清辞没有用棺木——江南人不兴厚葬,她生前最爱桂花,他便让人在她的坟头,种了一株从江南移来的金桂。
树苗是顾三娘连夜派人送来的,根上还裹着江南的土,千里迢迢,冻得硬邦邦的。
沈清辞亲手把它栽下去,培土,浇水。
水浇在冻土上,滋滋地冒着白气,像极了那日陆府院子里,管家弯着腰,替他们浇那两个空树坑的模样。
秋娘。他跪在坟前,声音很轻,江南的桂花,我给你种上了。
你等着。
等这事了了,我每年秋天,都来看你。
风雪卷过坟头,卷起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陆烬站在他身后,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却固执地不肯走,就那么站着,替他挡着风。
清辞。
她不会怪你。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株刚栽下的桂树苗,指腹蹭过冻硬的枝干。
我知道。他说,可我怪我自己。
陆烬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走上前,蹲下身,与他并肩跪在雪地里,伸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那我也陪你一起怪。他声音低哑,怪我没能早到一步。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
怎么连怪自己,都要跟我一起。
陆烬看着他,眼底那片嗜血的戾气褪尽,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磐石般的温柔。
因为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你跪在这儿,我就不能站着。
沈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他反手握住陆烬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久久没有说话。
……
白马寺在京城西郊,离废园不过二十里。
寺是前朝古刹,香火鼎盛,尤其是秋日,寺里那两株百年银杏一黄,满城的人都来看。
可如今是深冬。
雪压枝头,寺门半掩,香客寥寥,只有几个小沙弥在扫雪。
沈清辞和陆烬换了便服,从后山的小径摸了上去。
钥匙上刻着白马寺三个字,却没说藏在哪儿。
两人从藏经阁找到大雄宝殿,从钟楼找到斋堂,一无所获。
会不会在后山的塔林?陆烬皱眉。
沈清辞没有答话。
他站在大殿前的月台上,仰起头,望着那口悬在钟楼上的、半人高的铜钟,忽然开口:
秋娘说,那老宫人是先帝身边的人。
先帝晚年,信佛。
他每年冬月,都要来白马寺,住上三日,听钟。
陆烬一怔:听钟?
沈清辞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寺里的钟,一日只敲三次——晨钟、午钟、暮钟。
可先帝来的时候,寺里会为他,多敲一次。
子时。
子时那一响,叫醒世钟
他说着,已经大步朝钟楼走去。
陆烬一把拉住他:你伤——
陆烬。沈清辞回头,看着他,十二年前,我爹就是在这座寺里,跟先帝告的御状。
他没告成。
十二年后,我来替他告。
他甩开陆烬的手,一步步走上钟楼,伸手,推开了那扇积满灰尘的木门。
……
钟楼里很暗。
那口铜钟悬在正梁上,钟身上铸满了经文,积了厚厚一层灰。
沈清辞举着烛台,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从钟顶,到钟腰,到钟口——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钟口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铸经文的缝隙里,嵌着一个极小的凸起。
他蹲下身,用指尖抠了抠。
那凸起,竟是一个极小的锁孔。
锁孔的形状,和他掌心那枚铜钥匙——一模一样。
陆烬。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找到了。
陆烬大步跨进来,举高烛台,照亮那方寸之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铜钥匙,缓缓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铜钟的钟口内侧,无声无息地弹开了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仅容一物存放的暗格。
暗格正中,静静躺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匣盖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永昌十二年。
沈清辞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它。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木匣,借着烛火,一点一点,掀开了匣盖。
——
里面没有遗诏。
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起居注三个字。是先帝晚年,亲笔所记。
第二样,是一枚小小的玉印。印底刻着两个字——。
第三样,是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信封上,是先帝的笔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字:
付吾儿李珩亲启。
——
沈清辞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翻开了那本起居注。
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纸页。
——
那一页,只有寥寥数行:
永昌十二年冬,朕病重。太子李琰(宁王)与次子李珩,皆在榻前。
朕知珩儿于汤药中下毒。朕饮之,未言。
朕一生昏聩,唯此事,看得明白。
朕立遗诏,藏太庙,付与沈砚。
朕又立此密旨,藏白马寺。
若朕有不测,珩儿继位——
若珩儿乱国,持此印者,可废之,另立新君。
——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烬。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天塌地陷般的震骇。
陆烬。
先帝……什么都知道。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李珩下毒。他知道李珩要杀我爹。他知道那笔军粮。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把皇位,传给了李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