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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门广场的箭雨,落了整整一息。
孟先生扑上来将沈清辞撞下马背的那一瞬,数十支羽箭擦着两人的头顶钉入青砖,尾羽嗡嗡颤动,像一群扎进雪地里的黑鸦。
大人!孟先生嘶吼着,用身体死死压住沈清辞,趴下——
起来。沈清辞一把推开他,在箭雨里撑着地面站直了身体。
箭矢还在落。
他浑身的软甲被射得叮当作响,犀牛皮面嵌满了箭镞,可没有一支穿透。那是陆烬逼他穿上的,是那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底气。
沈清辞抬起头,望向城楼。
——城楼上,鲁王的手还举着,刀锋死死压在小皇帝的脖颈上,那一缕血线已经顺着刀刃,淌进了孩子的衣领里。
放箭!!把他们都射成刺猬——!!
鲁王的嘶吼从城头砸下来,癫狂、扭曲,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老狗。
城楼两侧的弓弩手,再次张满了弓。
可就在他们即将松弦的一瞬——
城楼东侧,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逆贼——受死!!
周凛从街口的尸堆里暴起,手中硬弓拉满,一箭破空。
咻——!!
那一箭,精准地钉穿了鲁王持刀的右腕!
哐当!
横刀脱手,从城楼上坠落,砸在雪地里。
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而被他挟持的小皇帝——李承璟,在刀锋离颈的那一瞬,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住了鲁王的手腕!
唔——!!
鲁王吃痛,另一只手去掰孩子的脸,可那孩子像是疯了一样,死死咬着不松口,牙齿都嵌进了皮肉里。
小畜生——!
鲁王一巴掌将孩子扇开,李承璟被扇得撞在城垛上,额头磕出血来,却咬着牙,冲着城下嘶声哭喊:
沈先生——!!救我——!!
陛下——!!
沈清辞目眦欲裂,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刀,嘶吼:
冲上去——!!救陛下!!
杀——!!
五百轻骑同时暴起,刀出鞘,血溅三尺。
孟先生一脚踹翻冲上来的叛军,周凛的箭雨压制住了城楼两侧的弩手。沈清辞提着刀,踩着满地尸骸,疯了一样冲上城楼的台阶。
同一时刻——
轰——!!
承天门南侧,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秦岳的三万兵马,终于撞碎了京军的防线,如钢铁洪流般冲进广场!
诛逆王!!护陛下——!!
花白胡子的老将军一马当先,手中长刀一挥,将最后几名叛军劈翻在地,仰头冲着城楼嘶吼:
末将来迟——!!陛下莫怕!!
城上城下,喊杀声连成一片。
几名秦岳的亲兵率先冲上城楼,一把将瘫软在城垛旁的小皇帝护在身后。鲁王见大势已去,转身就想往城楼后跑,却被沈清辞迎面一刀劈在肩胛,惨叫着扑倒在雪地里。
拿下!!
沈清辞一脚踩住鲁王的后背,将那枚合二为一的监国玉印,高高举起。
另一只手,抖开了那封盖着鲁王私印、从博尔忽军中带回来的通敌密信:
鲁王李承泽,私通草原,资助博尔忽铁骑破关!
密信在此,私印在此,铁证如山!!
尔等父母妻儿皆在京城——还要助这逆贼灭族吗?!
广场上,还剩几千名鲁王的兵。
他们听着那声嘶吼,看着城头上那个浑身浴血、却举着玉印的年轻人,看着从南方涌入的秦家军,手里的刀,一根一根地垂了下去。
哐当——
第一把刀扔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黑压压的叛军,跪倒了一片。
……
承天门,平定了。
鲁王被铁链锁住,押下城楼时,还在癫狂地嘶吼:沈清辞!你别得意——老夫不过是一枚棋子!执棋的人,从来没露过面!你爹当年要查的,也不止那笔军粮——
堵上他的嘴。沈清辞冷冷道。
话音未落——
嗖!!
一支乌黑的短弩箭,从街角的阴影里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鲁王的咽喉!
呃——
鲁王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沈清辞猛地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
街角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追过去的人,只在那处阴影里,捡到了一枚铜牌。
铜牌只有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是一枚狼头刺青的纹样。
沈清辞捏着那枚铜牌,指尖一寸寸收紧,眼底一片沉冷。
玄鸟……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居庸关。
天还没亮,关外的雪原就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十万草原铁骑,如黑色的潮水,铺满了整片雪原。号角声、战鼓声、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震得关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陆烬拄着那杆重新合一的断枪,一步一步,登上了城头。
他胸前、左肩、肋下的绷带,又被鲜血洇透了一层。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每走一步,都要借枪身的力道稳住身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韩厉一瘸一拐地迎上来,眼眶通红,您伤——
扶我上去。陆烬打断他,声音嘶哑,我看一眼。
韩厉咬着牙,和两名亲兵一起,将陆烬扶上了城头的垛口。
风雪扑面而来。
关下,那面博尔忽的狼头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的最前方,博尔忽身着金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握着马鞭,仰头望向城头。
看见陆烬的那一瞬,博尔忽咧开嘴,用生硬的汉话,哈哈大笑:
陆烬!
你就是那个杀了鬼手、废了李珩的大梁将军?
也不过是个残废!
陆烬拄着枪,扶着垛口,冷冷地俯视着他。
博尔忽。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一字一句传下关去,你兄长阿木尔,主张互市,让草原人活。
你要战,他不愿。
如今你借着我大梁边关空虚,屠我百姓,烧我村庄——
陆烬顿了顿,眼底燃起一簇嗜血的火:
你真以为,你打得赢?
打赢?博尔忽狂笑,你关内不到一万残兵,我十万铁骑!你那座破关,老子一个时辰就能踏平!
擂鼓——!!
轰——!!
战鼓声如雷炸响。
草原铁骑,开始冲锋。
……
呜——!!
就在铁骑启动的同一瞬,城头之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苍凉的号角声。
不是军中的号。
是草原的鹰笛。
阿木尔站在城头另一侧,双手捧着那支骨制的鹰笛,鼓起腮帮,一遍一遍地吹着。
那调子,是草原上古老的唤魂曲。
关下,冲在最前方的数千草原骑兵,听见那笛声,齐齐勒住了马。
他们抬起头,望向城头。
那个被削掉半只耳朵、浑身是伤的男人,正站在大梁的城墙之上,吹着他们自幼听惯的调子。
——是阿木尔。
是草原的雪字令持有者,是先汗王最疼爱的儿子。
那是……阿木尔王子!
他还活着!他站在大梁人那边——
兄弟们,我们不能打!互市才能活,打仗,这个冬天草原要死多少人啊!
阵前,一片骚动。
阿木尔的旧部,最先调转马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草原骑兵,开始后退。
博尔忽的脸色,瞬间铁青。
阿木尔!!你敢叛我——!!
他嘶吼着,一鞭抽在身旁鼓手脸上,夺过鼓槌,亲自擂鼓:
谁敢退,老子斩他全族!!
给老子冲——!!
可军心,已经乱了。
陆烬站在城头,看着关下那片混乱,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断枪。
韩厉。他声音嘶哑。
末将在!韩厉单膝跪地。
开城门。陆烬一字一句,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