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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梁璐分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朋友群和工作圈,张旭担心我过不去这个坎,每天下班都要来出租屋看我一眼,美其名曰:“怕我死屋里没人收尸。”
这天,我靠在店里的窗边怔怔发呆。庄哥实在看不下去我最近颓废的模样,一把给我拽上他的普拉多直奔他经常去的足疗店。
进了屋子,早已熟络的前台接待便将我们两人带进了一个空间不大,但装潢十分温馨的小包房里。换完衣服后,两个年轻的女孩端着装满奶白色药液的洗脚盆推门而入。
七号显然是庄哥专属的固定服务对象,她冲着庄哥嫣然一笑,弯弯的睫毛划出一条美丽的弧度,给庄哥迷得神魂颠倒。
我的这个相对恬静,只是对我淡淡一笑,我也赶紧礼貌性地回礼。
庄哥看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林辰,你怎么就像个新兵蛋子。”
我苦着脸道:“哥,我可不就是个新兵蛋子吗,我压根就没来过啊!”
“嚯。”庄哥和两个女孩都笑了起来。
只见庄哥和七号有说有笑,而我和这个十号技师就相对安静许多,她只会适时地问我水温是否合适、力度够不够大、以及平时需要如何保护足底的一些注意事项。
庄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林子,有没有让你感到快乐。”
我被捏得次牙咧嘴地回应:“快乐谈不上,不过这妹子手劲是真的大啊。”
七号技师一边给庄哥揉捏脚趾,一边打趣道:“那哥你是不常来,看庄哥都习惯了,现在我就是给他脚指头掰骨折了他都不带喊疼的。”
我尬笑一句:“那他妈是让你迷的,不是他抗造。”
庄哥对着十号技师说:“老妹,我这个老弟刚刚失恋,你得服务好点,帮他渡过这个情关。”
十号技师粉脸一红,害羞说道:“那我尽力吧哥。”
七号技师倒是活泼开朗,一边用力揉捏庄哥的脚,一边跟我说:“哥,不是老妹劝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放弃的是一片绿叶,但你即将迎来的却是整片森林啊。”
庄哥听罢哈哈大笑:“没错,妹子说得对。就自从我和你嫂子离婚以后,我发现一个人过太爽了,你现在要让我再找个过日子的,就是天仙我都不要。及时行乐这句话,说的真是太对了。”
我长叹口气:“哎,庄哥。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跟梁璐谈了四年啊,眼瞅着就结婚了,我们俩之间还没有任何矛盾,纯纯是因为他家那个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观念给害的,你说遗不遗憾。”
庄哥递给我根烟,然后自顾自的点燃吸了一口。
“那没想过给她追回来?如果单纯是为了彩礼,哥这块有,你先拿去用,不着急还。”
我摇了摇头:“哥,不光是彩礼。我是对她的那个家庭彻底失望了。那两个老家伙贪婪的样子你都没看见,为了帮他们儿子结婚就等于是给梁璐明码标价了。我心疼梁璐,但是我救不了她,因为她孝顺,她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愿。”
我叹了口气:“就是这样的家庭,即使我和梁璐强行结婚了。将来为了梁宇,他们家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两口子。”
庄哥听完点了点头:“你想的挺通透,那还真是长痛不如短痛了。”
我挠了挠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沙发床上。
“可是四年的感情哪那么容易说忘就忘啊。”
“嗨。”庄哥白了我一眼,“你前面话等于白说了。”
这时,十号技师默默地抬起头,用轻柔的声音跟我说:“哥,你的这种感觉我理解。”
我瞬间直起身子,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正在给我洗脚的女孩。
还算精致的五官,微微泛黄的脸蛋,紧绷的工作装将她身上的线条勾勒的近乎完美。一头棕褐色的长发盘在头顶,她看着我,眼睛里泛着点点荧光。
“妹子,你也有这种遭遇啊?”我关切地问。
十号技师点点头说:“我家是农村的,有个处了五年的男朋友。我们村穷,我就决定来城里打工了,我想的是快攒点钱就回老家和他结婚。”
“第一年我这干得还不错,过年回家的时候两家人就合计来年结婚,但是也是因为彩礼他拿不出来,最后就谈崩了。但是我俩没断,我偷偷把钱寄给他,让他存着当彩礼。”
“后来呢?”我继续追问,但女孩的眼泪已经从那双清澈的双眼里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后来不知道谁告诉他我在城里当洗脚妹,他就觉得我脏了,最后就不要我了。”
说完,女孩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把赚来的钱都给了他,我也没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可是就因为这个职业让他觉得丢脸了,他就不要我了。”
我赶紧从床头拿过纸巾递给她。妹子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后,便一个劲地抽泣。领班经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推门冲进来,看见十号技师那个哭丧的表情立刻给我和庄哥道歉。
“两位哥,实在对不起啊,这小丫头不懂事,回头我说她。我这就给换个新的。”
我赶紧抓住经理的手义正言辞地说:“这姑娘没有一点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不许说她,也不用换人,一会儿给她加伍佰块钱红包,这钱我给你!”
经理听完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连连点头道:“好嘞好嘞,那谢谢哥哈。”说完,便小跑退出了房间。
庄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啊林子,还是个情种。”
我赶紧抱拳:“都是跟我庄哥学的。”
七号技师看着这一幕,捏了捏庄哥脚上的穴位,柔声说道:“哥,那我呢?”
庄哥瞅了我一眼,苦笑道:“你这瘪犊子,性情完了还刮了着我了。”
我加了十号妹子的微信,她说她叫赵乔雅,下次再来不收我钱。
庄哥苦着脸去前台结账,不光结了按脚的费用,还多掏了一千块钱的小费。他拽着我上了车,没好气地来一句:“以后不能带你来这种地方,太单纯,将来有的让人骗。”
我茫然地问了一句:“庄哥,啥意思啊?”
庄哥一边旋转着方向盘,一边老成地说:“这种地方的女的说话你就听一听就完了,哪个都说自己可怜,没准下了班她们过得比咱们都好。以后别性情了哈,要不我可不敢带你再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但是回想起赵乔雅当时的神情,我始终不相信那是装出来的。
回到店里已是下午两点。我们车行包括我在内一共五个销售,比我资历老的几个都已经转行做了别的,现在我就是店里跟着庄哥时间最长的。
贾启明是半年前从别的4S店跳槽来的我们车行,尖嘴猴腮的长相加之一嘴假仁假义的奉承拍马,让我对他毫无好感。看着我和庄哥回来,他赶紧迎上来给庄哥开门。
“庄哥,这是上哪去了?”他谄媚的问道。
庄哥瞅了我一眼,故作正式的说:“哦,我和林辰去看了个车,实物和说的不太一样就没收。你找我有事啊?”
贾启明点头哈腰的跟在庄哥身后一起进了屋。我不愿意看他那副趋炎附势的丑恶嘴脸,于是就站在外面晒太阳。贾启明坐在庄哥对面,眉开眼笑的说道:“哥,我这有个客户看好咱店里那个荣放了,咱标价十二万八,但是客户就能给到十二万二,你看咋整,如果价格能行马上就能签合同。”
庄哥皱了皱眉,他翻开手机看了眼这台车的成本价格。资料显示那台荣放的收车价格是十二万,整备加精洗后成本是十二万一千五。于是他当即摇头道:“这价格卖不了,最后就挣伍佰块钱,这不白折腾了吗。”
贾启明赶紧点头说:“是,我也跟客户说这钱卖不了,都贴到地皮了,然后客户说那最多再加一千,十二万三,不行就去别家看看。”
庄哥歪着头瞅了他一眼:“那客户愿意加一千这事你能不能一气说完。”
贾启明赶紧挠头说:“忘了、忘了,庄哥。我下次注意。”
庄哥想了想,咬咬牙道:“那你卖给他吧。过户费用啥的算他的。”
“得嘞。”贾启明应了一声就起身出去联系客户。
看见他出了门,我进屋坐到庄哥对面。只见庄哥扒拉着手机叹了口气。
“咋了哥?有愁事啊?”
庄哥无奈的摇摇头“刚才小贾给那个荣放卖了。”
“这不好事吗。”我不解问。
“什么好事,又是贴地皮卖的。他来的这几个月业绩虽然好,但是卖的车价都不高,虽然没赔吧,但是也挣不着啥钱。不像你们这几个卖一台挣一台。”
“嗨,那就当走量了呗。”我安慰庄哥。
这时贾启明进屋看见我在里面,看都不看我一眼,一路小跑到庄哥跟前低声嘀咕几句。
庄哥皱了皱眉,最后点点头:“行吧,给他吧。”
贾启明奸笑一声,从庄哥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行车记录仪跑了出去,这是我们销售利润达到五千以上的车才有权限赠送的高档礼品。
“你晚上有事不?”庄哥问我。
我摇摇头道:“没事啊,今晚我妈说去收拾收拾我住的那个狗窝,回去早了又得挨她一顿次,不如先不回去了。”
“那今晚单位聚餐,给店里这几个都叫上,挺长时间没喝了,今晚出去喝点。”
“行吧”我点点头。
晚上下班,我们一行六人打车来到了富民烧烤一条街的屯子烤串。他家的鸡脖子、心管、牛肉大串都是一绝。
我们以庄哥为中心围坐一圈,依次分别是我、大友、罗立伟、川子、贾启明。三箱啤酒打底,大家开始自己动手烤了起来。我们这里撸串喝酒一般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试探,大家推杯小酌,你来一下、我陪一下,但主要还是以观察局势和低头干饭为主,现场略显沉闷;
第二阶段是冲锋,在吃的差不多后,有一个人便开始吹响进攻的号角,轮番打圈,带动起全场氛围。待到气氛烘托到位,这种冲锋就演变成了混战,大伙你来我往,睚眦必报。你敢跟我喝,我就必还你一个,拼的就是耐力,通常持续时间较长;
第三阶段我愿称之为清理战场,这个时候谁能喝、谁不能喝已经高下立判,从耐力就演变成了意志力的比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平时有点小误会或者小摩擦之类的两人都有可能坐到一起,不管你行不行,只要我跟你碰了杯,那这杯酒你就必须想办法咽下去;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到了第二阶段。贾启明率先端起酒杯,和庄哥碰了一下。
“感谢庄哥今晚请客,希望咱们车行越做越大!”说罢,在一片叫好声中他一饮而尽。
庄哥也是点头认可道:“启明从来咱们车行这半年,销售额直线上升,下一步就是希望能给车价卖上去,别总让咱们车行当活雷锋,争取从走量变成既走质又走量。”说罢,也干了杯中啤酒。
贾启明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回应,并再次将酒杯倒满端了起来,只见他将目光从庄哥身上直接跳到了大友这里,很自然的无视了我。
我并不生气,本来也不打算跟他有什么交集。我曾问过贾启明上一个4S店的同事他为什么跳槽,人家说是因为他偷偷倒卖了客户的信息,促成其他品牌成交,对公司利益造成了损失,最后扛不住领导的压力辞职。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庄哥,但是我在公共场合多次有意无意的暗示他不要吃里扒外,要以公司的利益为主,而他觉得我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所以才导致现如今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
庄哥看到他无视我的存在直接跳到大友的位置,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大友也是尴尬地看了看我,见我一直埋头啃鸡脖子,于是端起酒杯和贾启明碰了一下。庄哥也顺势跟我提了一杯:“来林辰,咱俩陪一个。”
我赶紧放下鸡脖子端起酒杯和庄哥干了,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跟随。
贾启明打了一圈,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到我身上:“来,林哥。你是咱车行资历最老的,是我的前辈。但是你得给业绩提一提了,不能总垫底啊,要给我们这些后辈们打个样。”
我“哦”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感谢贾总教诲。”看着他将杯里的酒灌入口中后,我直接将那杯酒倒在了地上。
“林辰,你什么意思!”贾启明怒喝一声。
我没有说话,身旁的庄哥拽了我一下说道:“林子,过分了啊。怎么说也是一个车行的,要团结啊,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再次将酒杯倒满,敷衍地举了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这是给庄哥面子。
“哎,这就对了。”庄哥满意的笑了笑,也跟着陪了一个。
酒局渐入佳境,大家开始互相推杯换盏。贾启明靠到庄哥身边压低声音说:“哥,我这有个路子,能拿到三十辆次顶配的库存赛欧,给咱比低配的价格还要再低点,有搞头。”
庄哥思索片刻,现在身边好多大的车行确实也在用这种打法,依靠资源以超低价购入大批的库存车,然后包牌包税当成零公里二手车来卖,售价要比4S店提新车便宜不少,这一做法也广受市场的认可。
“车源准成吗?”
“绝对准成。”贾启明眼里放光,胸有成竹的说。
庄哥回头拍了拍正在啃鸡脖子的我:“林子,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我放下鸡脖子嘬了嘬手指头,淡定的说道:“打法对,但是我觉得不适合咱们。”
“咱们本身不像那几个大车行有金主做后盾,咱一直靠的是稳扎稳打维持运营。像咱们这种车行最重要的就是资金链,这批车要是回来,卖出去了怎么都好说,万一卖不出去压在手里,能赚钱的车收不进来,最后走的就是信贷这条路,等时间长了资金链一断。”
我喝口冰爽的啤酒打了个饱嗝。
“庄哥,多少同行就是这么没的你比我都清楚。”
庄哥赞同的点点头,可是贾启明还是不依不饶的劝道:“哥,这年头没点魄力怎么做大做强。这批车到手里就是稳赚的,我预测不用一个月就全能出干净。”
我斜里瞟他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那卖不出去你兜底吗?钱是庄哥出,你光动动嘴皮子,最后车在压手里车行资金链断了,你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了,那庄哥怎么办?”
“你!”贾启明对我怒目而视,我也懒得看他,继续拿起一串腰子自顾自烤了起来。
庄哥打了个哈哈拍拍贾启明的肩膀:“启明啊,林辰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容我想想,听起来有搞头,但是确实资金链对于咱们车行来说也很重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贾启明没法再多说什么,怨恨的叹了口气。
又喝了几杯,庄哥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拿了一沓纸就上大侧去了。我和贾启明之间瞬间少了一道屏障,他喝了杯闷酒沉思片刻,一出溜坐到我的身边。
他举着杯子搂住我的肩膀,拿出假惺惺的熟络样子:“你比我岁数大,我喊你一声哥哈。”
我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奸笑道:“林哥,你也一把年纪了,有的时候需要变通,没听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吗。”
“这批车到手里,大家都有客户资源,互相推一推没多长时间就能处理干净。光指着车行里那些老咕噜棒子车啥时候能挣到钱,卖出去一辆费那个劲。”
“哥,而且就算你不想挣钱,也别耽误兄弟们啊。是,庄哥看重你,对你没有业绩压力,就算你月月垫底都没有事。但是哥几个不行呀,我们要是业绩不好就失业了,你也得体谅兄弟们是不是。”
“我听说你和对象因为彩礼的事都黄了,还不是让钱闹的,老一辈没能耐,咱就得靠自己。现在这社会,没钱啥也干不了,女的都不带正眼看咱一眼的。所以哥啊,不是弟弟教育你,还是要铆劲赚钱。”
说完,他端着酒杯强行和我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将酒倒进嗓子眼里。我笑了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也是为了给庄哥面子。
这时贾启明的手机亮了起来,他随意划开瞅了一眼。
我看了看他的手机,没话找话的说了一句:“新款啊?这不得一万多?”我拿起来摆弄摆弄。
贾启明面露得意神色:“嗨,这都小意思,挣钱不就是为了享受的吗。等哪天老弟带你去体验体验帝王浴服务,但是前提是哥你得让哥们挣到钱啊。”
我看着手机又笑了笑,这时贾启明的微信聊天框里突然又蹦出个微信消息,我看到一个名字有些熟悉的微信好友向他发起了转账。
贾启明余光看了下消息,神色突然紧绷起来,他一把夺过手机尴尬的笑了笑说:“哥,我出去回个消息哈。”
我冲他摆了摆手。等他走后,我努力回忆着那个微信名字。
“热带雨林......”我喃喃自语了一声。忽然,脑海里闪过下午贾启明卖的那辆荣放SUV。
贾启明当时将客户的成交聊天记录发在群里,那个买车的客户微信名就叫热带雨林,后面还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隐隐联想到了什么。这时庄哥揉着肚子从厕所里出来,贾启明也从门外回来,他不安的瞟了我几眼,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烤腰子,看到他那惊慌的眼神,我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时,正好我的烟没了。我站起身拍了拍庄哥肩膀说:“我出去买包烟。”
庄哥把他新开封的荷花整盒烟扔给我:“买什么,拿去抽吧。”
我把荷花揣进兜里,然后咧嘴笑着说:“给我也得买,要不半夜断粮了。”
庄哥白了我一眼:“那你给我烟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