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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深秋,杭州西溪湿地边上的一间工作室里,投影仪的蓝光打在白墙上,映出一个旋转的三维模型。
那是一只青铜色的虫纹——三足鼎立,每一条足上都盘绕着细密的蛊纹,蛇鳞、蜈蚣节、蟾蜍疣,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虫身中央嵌着一枚古旧的铜钱孔,孔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着。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足虫纹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二十七岁,名叫周衍,区块链工程师,圈子里的人都叫他。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投影上的模型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偏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腕上一只老银镯子,镯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叫阿朵,贵州黔东南雷山县人,自称是寨子里最后一代的传人。
三足虫纹,我外婆传下来的。阿朵端起手边的粗陶杯,喝了一口苦丁茶,她说这纹路是从苗族古歌里来的——蝴蝶妈妈生了十二个卵,孵出姜央、雷公、龙、大象、水牛、老虎、蛇、蛙、蜈蚣……其中蛇的胎盘变成了青草,青草又变成了蛊。三足,代表天地人,虫纹嵌在中间,是蛊在天地人之间流转的意思。
周衍挠了挠后脑勺:所以……你要把这种东西做成NFT?
这种东西阿朵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投影前,手指在空气中划过那旋转的虫纹,这是我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纹样,每一笔每一划都有说法。你看这三条足——蛇足主阴,蜈蚣足主杀,蟾蜍足主藏。三条足交会在铜钱孔,意思是以财养蛊,以蛊护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我外婆说,这纹路最早是刻在陶罐底上的。养蛊的罐子,端午日把蝎子、蜈蚣、毒蛇、蛤蟆封进去,让它们互噬。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蛊种。罐底刻上三足虫纹,是怕蛊跑了——纹路镇着罐子,也镇着蛊。
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DRM。周衍嘟囔了一句,走到电脑前坐下,行,技术上没问题。我们用的底层链是以太坊,智能合约走ERC-721标准。每一件NFT上链之后,会在区块链上生成一个唯一的数字身份,不可篡改、不可复制、可溯源。你上传的这张三足虫纹的高清扫描图,我们会把元数据——就是图片本身、描述、创作时间、你的钱包地址——全部打包,通过哈希算法生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识符,然后写进以太坊的区块里。
阿朵皱着眉听完:说人话。
周衍叹了口气:就是说,从今天起,这只有了一个永远丢不掉的身份证。谁在什么时候拥有过它、转手过几次,链上都记得清清楚楚,谁也改不了。他敲了几下键盘,投影上的三足虫纹旁边跳出一串十六进制的字符,这是它的蛊种编号——合约地址加tokenID,全链唯一。
阿朵凑过去看那串字符,忽然笑了:跟当年我外婆在罐底刻纹路一个意思——给蛊上个标记,让它跑不掉。
差不多。
那你开始吧。
周衍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开了铸造界面。这个过程在圈内叫t,中文俗称。他先上传了阿朵提供的三足虫纹扫描文件——那是她用一台老式扫描仪逐寸扫下来的,分辨率高达四千八百万像素,连虫足上最细的蛇鳞纹路都纤毫毕现。
图片上传完成。接下来填元数据。
元数据?
就是描述。你给它起个名字,写一段说明。可以写它的来历、含义、制作工艺——想写什么写什么。
阿朵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来,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我外婆写的。她把纸递给周衍,她叫杨阿婆,活了九十三岁,一辈子没出过寨子。这张纸是她临走那年写的,记的是三足虫纹的来历。你照着打进去。
周衍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辨认。纸上的字是苗语记音,夹杂着一些汉字,断断续续的:
……罐底刻纹,三足镇蛊。蛇足缠财,蜈蚣足断煞,蟾蜍足藏魂。铜钱孔通阴阳,蛊在孔中走,财在孔中来。养蛊之人,须记——蛊不噬主,主不弃蛊。二者相生,方得长久。
周衍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元数据框里,敲到蛊不噬主,主不弃蛊时,手指顿了顿。他抬头看了阿朵一眼——她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深秋的柿子树,风把枯叶吹得满院子打转。
你外婆……真信这个?
阿朵没回头:她信了一辈子。临死前她把养蛊的罐子砸了,说时代变了,蛊也该走了。可这个纹路,她舍不得毁。她转过身来,她说纹路里藏着一代人的东西——不是蛊术,是记住。
周衍没再说什么,把最后几个字敲完,点击了确认元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Gas费预估:0.012ETH,是否继续?
Gas费是以太坊区块链上执行交易的手续费。周衍看了一眼阿朵:这笔钱我出。算是……帮你外婆把她的存进链里。
他点击,钱包插件弹出签名请求。他输入密码,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代码——交易广播、矿工打包、区块确认。
大概需要几分钟。周衍靠在椅背上,以太坊现在不算堵。
阿朵走回投影前,看着那只三足虫纹在蓝光中缓缓旋转。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显示:交易待确认……1个区块确认……3个区块确认……
你说,阿朵忽然开口,我外婆要是知道,她的蛊纹被存进了一个谁也毁不掉的地方,她会怎么说?
周衍想了想:她可能会说——蛊跑不掉了
阿朵笑了,笑声很轻。
她可能会说——蛊终于找到了新罐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铸造成功!TokenID:#
三足虫纹的NFT正式诞生在以太坊区块链上。它的合约地址是0x...一串字符,它的所有者是阿朵的钱包地址,它的元数据里永远记载着杨阿婆那几张泛黄纸片上的字——蛊不噬主,主不弃蛊。
周衍把屏幕转向阿朵:从今往后,只要以太坊还在,这条链还在,这只就永远在这里。没有人能删掉它,没有人能篡改它。一万年后,如果有人翻开这条链,他会看到——2023年,有一个贵州女人,把外婆的蛊纹存进了数字世界。
阿朵盯着屏幕上那只缓缓旋转的三足虫纹,许久没说话。窗外柿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工作室的白墙上,像三条蜿蜒的足。
一万年太久。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外婆说,蛊的寿命只有一代人。一代人忘了,蛊就死了。
她走到电脑前,伸手碰了碰屏幕上那个旋转的虫纹:现在它活在链上了。链不死,它就不死。
周衍看着她的侧脸,夕阳在她藏青色的对襟褂子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那个古老的、被许多人视为迷信的蛊术,在这一刻好像真的找到了某种延续——不是以毒虫和陶罐的方式,而是以代码和哈希的方式。
对了,周衍敲了敲键盘,你要给它标价吗?还是先藏着?
阿朵把腕上的老银镯子转了转,镯面上的符文在夕阳下一闪。
标价吧。她说,我外婆说过——蛊在孔中走,财在孔中来。既然铜钱孔通阴阳,那就让它自己走一趟。
她报了价格,周衍输入进去,点击。三足虫纹的NFT出现在了二级市场的页面上,旁边多了一个按钮。
走吧,阿朵转身往门口走,我请你吃碗片儿川。
周衍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投影——那只青铜色的三足虫纹还在缓缓旋转,蛇足、蜈蚣足、蟾蜍足,三条足交会在铜钱孔上,暗红色的光在孔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蠕动着。
他把门带上,工作室暗了下来。只有投影仪还亮着,蓝光照在白墙上,照着那只从贵州深山一路走进区块链的古老虫纹。
链上多了一只蛊。
片儿川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雪菜、笋片、瘦肉丝在热汤里翻了个身,香气沿着碗沿往上扑。周衍饿了大半天,挑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烫得嘶嘶吸了几口气也没舍得吐出来。
阿朵坐在对面,用竹筷慢慢拨着碗里的笋片,没有急着吃。
怎么?不合胃口?周衍含糊地问。
不是。阿朵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老银镯子放在桌面上,镯面的符文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刚才在想,我外婆要是看见我刚才做的事——把蛊纹弄进那个什么链里去——她会怎么想。
周衍吞
我是替她说的。阿朵把镯子拿起来套回腕上,转了转,可我真不知道她到底会怎么想。我外婆走的时候是2003年,那会儿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她一辈子活在寨子里,最远去过一次凯里,还是去卖草药的。你让她理解什么区块链、什么NFT……
她摇了摇头,笑了:她大概会觉得我在招魂。
招魂?
嗯。苗语里有个词叫gesde,字面意思是喊名字。把一个人的名字、事迹、说过的话刻在木牌上、缝在衣裳上、纹在罐子上,就是替那个人留住魂魄,不让它走远。阿朵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空碗,你那个链——你把蛊纹、把我外婆写的字、把她的名字都存进去了——在我外婆看来,这跟刻木牌没什么区别。
周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可我那是代码,不是木头。
代码也好,木头也好,阿朵夹起一箸面放进嘴里,嚼了咽了,都是留东西给后来人看的东西。区别只是木牌会烂,代码不会。至少你跟我说过,你那个链不会。
周衍忽然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跟她说以太坊也有可能会死、智能合约也有漏洞、代码也不是永恒——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外婆走了二十年,她是真信这蛊纹存进链里就永远不会消失的。他不忍心告诉她,数字世界有时候比木头烂得还快。
不会烂的。他最后说,你放心。
阿朵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那半秒的犹豫,但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个干净。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西溪湿地边上的路灯隔得很远,橘黄色的光团一团一团地落在路上,中间的暗处大片大片地空着。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腐泥的气味,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滑过去。
周衍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兜上头,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阿朵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她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微微仰着头。
怎么了?
风里有东西。阿朵说。
周衍走回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路灯的光圈里飘着几只小飞虫,围着灯泡乱转,没什么特别的。
虫子而已。
你仔细看。
周衍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那些飞虫转动的方向不对。寻常飞虫绕着灯光转都是乱扑乱撞的,可这几只飞虫不一样,它们绕着灯泡走的是一个极规整的圆圈,三只一组,三足鼎立似的,轮流从光心掠过去,节奏均匀得不像活物。
……什么玩意儿?
阿朵没答话。她抬起右腕,那只老银镯子露在袖口外面。周衍低头去看,看见镯面上的符文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应那些飞虫的旋转。
你那个铸造……阿朵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刚才没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三足虫纹的铜钱孔,我外婆说过——孔通阴阳,蛊在孔中走。铸造出来那天,蛊要在世间走三圈。三圈走完,才算真正落了根。
周衍听得脊背凉了一下:所以那些虫子……
是它在走圈。阿朵把手腕放下,镯面重新被袖口遮住,三足虫纹铸上链的那一瞬间,它就已经活了。你以为是代码,它自己却认得回家的路。
周衍咽了口唾沫。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工程师,他脑子里立刻开始用各种技术逻辑去解释眼前的现象——可能是灯光吸引了特定趋光性昆虫,可能是巧合,可能是风向造成的运动轨迹……但那些解释在三只一组、三足鼎立的虫子面前,一个个都站不住脚。
它会……伤人吗?他问。
阿朵忽然笑了:怕了?你刚才不还说链不死,它就不死
那是技术上的不死!不是真的活——
蛊从来都是活的。阿朵打断他,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回吧。今晚还有事。
周衍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那些飞虫还在绕着灯泡打转,三只一组,周而复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它们。他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回到工作室,周衍推开门的第一眼就看见投影仪还亮着——明明走之前他关了电源的。
蓝光打在白墙上,三足虫纹还在旋转,可和走之前不太一样了。虫纹中央那个铜钱孔的位置,原本是暗红色的光,现在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金色,像熔化的铜汁,在孔中缓缓打着旋。三条虫足上的鳞纹、节纹和疣纹,在那金光的映照下像是在微微翕动。
你走之前没关投影?周衍问。
关了。阿朵走到投影前,伸手去碰墙上的虫纹投影,影子落在她掌心里,三条足像是轻轻搭在了她的指缝间。
周衍快步走到电脑前,打开NFT详情页。三足虫纹的页面还在,元数据没有变,哈希值没有变,链上的记录纹丝不动。可页面旁边的最新出价栏里多了一行字——
出价人:0x7f3a…9e2c
出价金额:8.6ETH
出价时间:刚刚
周衍愣住了。
8.6个以太坊,按当前市价折算,将近二十万人民币。而从他们出门吃饭到回来,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一个刚刚铸造上架的、没有任何名气的新NFT,在一个小时内被人以将近二十万的价格出了价。
他点开出价人的钱包地址,想看看对方的链上记录。可那个地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交易历史,没有任何收藏记录,像是凭空从链上长出来的。
有人出价了。周衍转头对阿朵说,八点六个以太坊。
阿朵还站在那面墙前,投影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铜钱孔的金色旋光映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告诉他,她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不卖。
周衍瞪大了眼睛:二十万,不卖?
不卖。阿朵转过身来,腕上那只老银镯子磕在墙面上,叮的一声脆响。她看着周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等待,出价的人不是来买蛊纹的。他是来试探的——看这只蛊,到底有没有活着。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几只飞虫从窗外飞进工作室,三只一组,绕着她头顶飞了三圈,然后齐齐落在她腕上那只银镯子上,不动了。
外婆说得对。阿朵低头看着镯面上停着的那几只小虫,低声说,蛊铸出来的那天,要走三圈。三圈走完,才算落了根。
她抬起头,看向周衍:第一圈,我已经看见了。第二圈和第三圈,谁知道它会去哪儿?
周衍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8.6ETH的出价,又看了看阿朵腕上那几只安静停着的飞虫,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变得无比漫长。窗外的夜风裹着芦苇的气息吹进来,把他身后墙上那张三足虫纹的投影吹得晃了晃,三条虫足在蓝光中翕动着,像是真的在爬。
他默默地关掉了价格页面,在拒绝出价的按钮上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