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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微重力适应训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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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卫星发射中心的夏夜,风是干的,像是从戈壁深处一把一把扬过来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监控大厅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喘着粗气,把二十年来积攒的灰尘味一遍又一遍地吹进鼻腔。

龙秀英坐在第二排的折叠椅上,后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教室里坐了三十年的老教师。她面前的主屏幕上,一串串数据正从中国空间站下传,绿色字符在深色背景上匀速滚动——温度、湿度、气压、辐射剂量,以及六个透明培养盒内微小的生命信号。

六个培养盒里装的是蛊种——四百年来头一回离开地面。

秀英姐,心率数据有点不对。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凑过来,压着嗓子,屏幕上一条红色曲线正微微波动,五号盒,比基线高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龙秀英没有立刻答话。她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正常。那个盒子里装的是铁线蛊,母体是黔东南苗岭深处抓的独腿蜈蚣,三代没出过山。头一回进微重力,心慌是应该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认得这种反应——和两百年前她祖上那位龙姓蛊婆第一次把蛊种从雷公山腰带到山脚平坝时一模一样。那位蛊婆后来在族谱里只留下了三行字:移蛊于坝,蛊踯躅三日,不食,复归山则安。

如今,她的蛊种要在距地面四百公里的地方待上整整一百八十天。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军便服的中年人。肩章是少将军衔,鬓角花白,走路时左腿略有些拖——那是早年在大凉山执行任务时落下的旧伤。他叫周远航,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副主任,二十年前还是载人航天工程总师办的一名普通参谋。龙秀英第一次来酒泉开会时,就是他站在门口替她指的路。

龙老师,还没睡?周远航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那条红色曲线上,五号盒?心率波动快两个钟头了。

它在适应。龙秀英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参数,你看,温度没变,光照周期没变,但它的代谢节律在主动调整。地面上一昼夜二十四小时的周期,在这里被打乱了——空间站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昼夜交替十六次。它在重新校准自己的生物钟。

周远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当年第一次上天之前,在模拟舱里关了整整四十五天,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旧事,头一个星期,睡不踏实,心率也是忽高忽低。地面的人看着数据紧张,我自己反倒觉得——嗯,身体知道换了地方,它在学。

龙秀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那后来呢?

后来就适应了。第三周开始,心率稳了,睡眠也稳了。周远航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面,背对着她,龙老师,你这些东西——这些——跟我们训练航天员,道理是通的。换了个环境,先是慌,再是学,最后活下来。活下来的,就是能用的。

他没有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上午的微重力模拟训练,还照常进行。地面同步的那一组,你亲自盯着。

龙秀英应了一声,周远航便拖着那条腿往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空调的嗡鸣重新填满了房间。龙秀英把视线从屏幕上的红色曲线上移开,低头翻了翻手边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字迹新旧交叠,最早的落款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她刚跟着导师从贵阳来到北京时的笔记。

她翻到最新一页,那上面的字是昨晚写的,只有一行:移蛊于天,蛊踯躅三日。有信。

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看向屏幕。五号盒的心率曲线正在缓缓回落,那条红线上的锯齿比两个小时前平滑了一些,幅度也小了些。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做出下一个动作——等它从变成。

同一时刻,四百公里之上的中国空间站,问天实验舱的夜色正从舷窗外流过。微重力环境中的六个透明培养盒被固定在一组特制的支架上,盒壁上贴着编号标签和一排排细密的刻度线。航天员刚刚完成了一次例行巡检,在记录日志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五号盒内生物活动较昨日活跃,运动轨迹从无序漂移转为沿盒壁定向循环。初步判断:正在建立空间定向参考系。

那份日志会在三个小时后下传到地面,出现在龙秀英的屏幕上。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合上笔记本的那个瞬间,五号盒内的那只独腿蜈蚣,在经历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之后,第一次伸展开了所有步足——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床上翻了一百八十个身之后,终于把四肢摊平了。

那一天的训练记录后来被归档在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一份内部报告里,编号S-23-071,标题是《微重力环境下特殊生物样本适应期生理指标监测》。报告第九页有一行被红笔圈出的备注,字迹是龙秀英的:五号样本入轨后第4.2小时完成初适应。比地面预期提前约三小时。建议后续实验缩短适应期窗口。

那支红笔写下的两个字,笔锋比旁的都重,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那一刻,手里使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力气。

晨光从戈壁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时,龙秀英已经醒了。她睡在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招待所二楼朝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远处发射塔架的轮廓。这里的早晨比贵阳早一个小时亮,也比贵阳干冷得多。她披了件旧毛衣站在窗前,看着塔架在晨雾里渐渐清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雷公山脚下的那个清晨——她第一次见到蛊婆把铁线蛊从竹筒里倒出来,放在晨露未干的石板上晒太阳。蛊婆说,万物到了新地方,都要先晒一晒,晒透了才认得路。

此刻她的蛊种在四百公里之上,晒的是宇宙射线和微重力。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晒透了,但数据在往好的方向走。

招待所楼下的食堂已经开了。她端着搪瓷碗打了碗小米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喝。周远航比她来得更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份文件,面前的粥已经凉了,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龙秀英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把那份文件推了过来。

昨晚的数据汇总,周远航用下巴点了点文件,五号盒的心率已经稳了。凌晨三点左右完全恢复正常节律,比咱们预测的快了不少。生物技术实验柜那边今早传了段影像回来,你可以看看。

龙秀英放下粥碗翻开文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培养盒的显微成像,画面里一只独腿蜈蚣的轮廓清晰可辨,步足全部舒展开来,沿着盒壁形成了一个规整的环形轨迹。影像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大约是航天员在轨记录的:五号样本已建立空间定向参考系。运动模式从随机漂移转为沿盒壁顺时针循环,周期约四十七分钟,与空间站轨道周期存在整数倍关系。

龙秀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四十七分钟,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它把绕地球一圈的时间分成了三份。

周远航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今天的微重力模拟训练,九点开始。你在,指的不是天花板,是天空。

九点整,龙秀英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大厅。这里和监控大厅不同,灯光是暖白色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仪表盘和显示屏幕,正中央是一台被透明罩子罩住的离心机——直径将近一米,转盘上固定着六个透明培养盒,和空间站上那套装置一模一样。这是地面同步对照组,用来和天上的数据做比对。

她换了一身白大褂,戴上护目镜,走到离心机旁边。操作台前坐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孟,戴一副黑框眼镜,手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操作手册。龙老师,他站起来让了让位置,参数按您昨天改的设好了,变重力模式,先给0.5G,维持两个小时,再切到微重力。

先别急。龙秀英没有坐下,她弯腰凑近了离心机的透明罩子,目光落在五号培养盒上——地面这只蜈蚣比天上那只稍微大一些,步足也更粗壮,此刻正蜷在盒底一动不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想起族谱里那位蛊婆的记载:移蛊于坝,蛊踯躅三日。那是从雷公山到山脚平坝,海拔落差不过一千米。而她的蛊种从地面到太空,落差四百公里。她不知道这只地面的蜈蚣进入模拟微重力之后,会不会也,要踯躅多久。

开始吧。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孟技术员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转盘开始缓慢加速。龙秀英盯着五号盒里的蜈蚣——起初它没有动,蜷缩的姿态和启动前一模一样,像一截枯枝。离心机的转速逐渐攀升,嗡鸣声的频率也在变化,从低沉渐渐变得尖锐。大约过了三分钟,那只蜈蚣的触须开始轻轻摆动,一下,两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它的身体缓缓舒展开来,步足依次撑开,触到了盒壁。

龙秀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记录时间,她头也不回地说,启动后三分十二秒开始初反应。比天上是快还是慢?

孟技术员翻了翻手里的数据表:天上的记录是入轨后十七分钟才开始有触须摆动。地面的,快了将近十四分钟。

龙秀英没有接话。她盯着透明罩子里那只蜈蚣,看它沿着盒壁慢慢地爬了一圈,停住,又爬了一圈。那动作和天上那张照片里的环形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周期略长一些——地面的模拟微重力毕竟不是真正的失重,离心机再怎么精密,也比不上四百公里之外那个无依无靠的环境。可这只蜈蚣在做和天上那只同样的事:在新的环境里重新认识上下左右,重新建立自己的坐标系。

它认得路。龙秀英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罩子里那只虫。

孟技术员没听清:什么?

龙秀英摇了摇头,没有再重复。她想起了那个蛊婆——两百年前,那位祖先把蛊种从山顶带到山脚时,大约也蹲在竹笼旁边,看着蜈蚣在陌生的土里犹豫、试探、最终爬出了第一圈完整的轨迹。那时候没有离心机,没有数据记录,没有显微成像。可那个蹲在竹笼旁边的女人,和她此刻站在离心机前面的姿势,大约是一样的。

两个小时后,离心机减速停止。龙秀英记录了所有的数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地面模拟组,五号样本启动后三分十二秒初反应,四十一分钟建立环形轨迹。周期较天上略长,推测与模拟微重力精度有关。结论:样本具备跨环境适应能力,可进入下一阶段实验。

她合上笔记本时,看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戈壁滩上的细沙扬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远处发射塔架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了一些,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旧照片。她站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大厅。

走廊尽头,周远航正靠墙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见她出来,他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路,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地面那组的数据传上去了。天上的人说,五号盒的蜈蚣今早又开始爬了,轨迹比昨天更圆。

龙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次航天任务的纪念照片——从神舟五号到最新的载人任务,一张挨着一张,像一排被定格的年轮。她走过那些照片时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旧照上:那是2003年,杨利伟在返回舱里竖起大拇指。照片边角有一行小字,写着中国人,上去了。

她在那张照片前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戈壁阳光的门。

又过了五天。地面的微重力模拟实验按部就班地推进着,那只地面的蜈蚣已经彻底适应了离心机营造的微重力环境,环形轨迹走得越来越圆,步足的摆动幅度也逐渐趋于稳定。龙秀英每天记录数据,把数值和天上传来的一一比对,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蓝色,代表天上的五号盒;一条红色,代表地面的对照组。两条曲线起初差距明显,到了第五天,已经几乎叠在了一起。

她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戈壁正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泛白,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

第六天的傍晚,周远航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和轨道圈数。他没有说话,把平板搁在龙秀英面前的桌子上,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是空间站问天实验舱的内部,视角来自一台固定角度的监控摄像头。培养盒的透明壁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五号盒里的蜈蚣正沿着盒壁缓缓爬行,步足依次撑开又收拢,节奏均匀而沉稳。它爬完一圈,停住,触须左右摆了摆,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掉了个方向,开始反向爬行。

它今天开始双向循环了,周远航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上午那一圈是顺时针,下午这一圈是逆时针。地上的人说,这是空间定向参考系完全建立之后的标志性行为——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个新世界的边界。

龙秀英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她看见那只蜈蚣在盒壁的转角处略微放慢了速度,触须先探出去,确定了方向,然后身体才跟过去。那个动作她见过——在雷公山脚下,蛊婆把铁线蛊从竹筒里倒出来放在新石板上时,蜈蚣也是这么做的:先探须,再迈步,把陌生一寸一寸地量成熟悉。

它知道自己在哪了。龙秀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远航站在旁边,把平板收了回去。明天有新的载荷要上来,他说,天舟七号的对接窗口在凌晨,运了一批新样本。你那份实验方案的第二阶段——变重力条件下的蛊种行为观察——已经批了,下周开始执行。

龙秀英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第二阶段要来——离心机模块已经在空间站的生物技术实验柜里安装就绪,可以模拟从微重力到两倍地球重力的各种环境。她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让这些蛊种经历从零重力到两倍重力的梯级变化,看看它们在重力的中会做出什么反应。这个实验设计,是她从族谱里那位蛊婆的记载中得到的启发——移蛊于坝,蛊踯躅三日,那是从高到低的落差;而她要做的是反过来,从低到高,从无到有,让蛊种在重力重新回来的过程中,重新学会沉下去。

那天夜里她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页。那是她当年离开贵州前,导师抄给她的一段苗族古歌,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稿纸上:蝴蝶妈妈产了十二个卵,孵出姜央、雷公、龙、大象、水牛、老虎、蛇、蛙、蜈蚣……蛇的胎盘变成青草,再度变成蛊。

她记得导师递给她这张纸时说了一句话:你们龙家养的东西,比这十二个卵里的任何一样都老。老东西要上去了,你得替它记着来路。

此刻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纸页上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她把纸叠好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搁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夜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把窗框上的细沙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七天后,天舟七号的货物清单里多了一批标注着特殊生物样本的封闭容器。同一天,龙秀英坐进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模拟训练舱,面前是一台和空间站上完全相同的变重力离心机控制面板。她要在接下来两周里,在地面先行跑完整个变重力实验的流程,把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校准到分毫不差,然后才能把方案正式上传到空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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