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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法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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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翻过北墙,把行政中心院子里那排杨树吹黄了半边。落叶贴在台阶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出细碎的干裂声。

三楼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宋平把钢笔拧上,搁在那叠稿纸旁边,活动着发僵的手腕。稿纸很厚,封皮是拿旧宣传画反过来糊的,正中一行毛笔字:

《觉醒者管理条例(草案)》。

七章,四十二条。

从蝉叫得最凶的七月,到夜里要披外套的九月,一百零九天。

定稿了?陆沉从窗边转过身。他刚从城防巡查回来,军靴上还沾着城外的泥,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后勤处分的今年新收的秋粮,糖心软烂,他一路吃上来的。

定了。宋平揉着熬红的眼,再改一个字,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陆沉笑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把红薯叼在嘴里,腾出手翻那叠纸。

第二章,能力登记。觉醒者须于能力觉醒后三十日内,至联盟民政署登记能力类别与强度等级;登记信息列为联盟甲级机密,非经安全委员会三人联署,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调取;泄露、买卖登记信息者,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徒刑。

第三章,就业与权益。联盟境内一切用工单位,不得以觉醒状态为由拒绝录用、压低报酬或解除劳动关系,违者按受损人两年收入赔偿,情节严重者吊销经营许可;觉醒者有权拒绝非战时战斗征召,联盟不得将觉醒状态编入强制劳役。

第四章,非觉醒者发展基金。觉醒者以能力承接联盟工程、从事经营活动的,按实际收益百分之五缴纳能力调节税,税款全额注入基金;联盟财政每年秋收后拨专款补足缺口;基金用于非觉醒者职业培训、创伤后心理援助及子女教育补贴;基金管理委员会设委员十一人,非觉醒者代表占六席,主席由非觉醒者委员轮值。

第七章附则,第四十二条:本条例施行满两年,觉醒者与社会公平委员会须向联盟大会提交评估报告,由大会决定修订或续行。

陆沉一页页翻完,把红薯咽下去,半天没吭声。

怎么?宋平问。

想起夏天跑的那些地方。陆沉把稿子合上,七月在西集,有个非觉醒者的铁匠跟我说,他打了二十年铁,如今没人要他打的锄头——觉醒者一巴掌能拍扁一块铁板,谁还抡锤子?八月在东码头,一个觉醒者小子当着我的面把工头扔进麦秸堆,说他干三个人的活,凭什么跟普通人拿一样的配给。

我记得。宋平说,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

两边本来就都有理。陆沉说,所以这活儿才不是人干的。

那年秋粮是末世五年来最好的一茬,粮仓的顶都快撑不住了。老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仓里有了粮,人心的秤反倒翘得更厉害——凭啥他多,凭啥我少。

委员会是夏天那场公开辩论之后立起来的。十七个委员,觉醒者六个,非觉醒者九个,外加两个议事会派来的老文书。宋平是陆沉亲自点的名——末世前他是执业律师,在法庭上替人打过十年官司;末世后在民政署抄了两年名册,背有点驼,说话慢,认死理。

三个月里,他们跑了十一个聚居点、二十三座工厂、四所学校、七个巡防中队。数字是宋平一个一个核出来的:联盟总人口三十五万两千,觉醒者三万八千出头,占一成一;战斗、采集、侦查、重型工程这些高配给岗位,觉醒者占了八成四;二十三座工厂,十九座招工时明里暗里只要觉醒者。非觉醒者私下管自己的配给证叫活命钱,管觉醒者的叫本事钱。

还有两笔账,宋平没写进材料,却在大会小会上念叨:一是问卷里四成二的非觉醒者自认对联盟没什么用;二是七月的恐袭之后,三成觉醒者家庭提过想搬离聚居点、躲进山里。

一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边觉得自己是被盯着的。宋平当时说,这两拨人要是在一座城里越走越远,三十五万人就散了。

八月底,委员会在南集市口摆了三张桌子接访,七天里接待了六百多人。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排了小半天队,坐下后不吵也不闹,就问了一句:各位委员,我就想知道,我那两个娃,往后还有没有活路?

宋平当时张了张嘴,没答上来。陆沉站在旁边,也没答上来。

那天夜里回到行政中心,宋平铺开稿纸,在第四章的标题下写下了第一行字。

七月的血,是一切由头里最沉的一笔。

平等阵线的极端派在一处觉醒者聚居的院楼外引爆了改装燃爆罐。三个孩子没了,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半,七个大人重伤。那天宋平在现场帮忙登记遗体,回来后三天没怎么说话。第四天夜里,平等阵线温和派的领头人周衡敲开他的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再这么下去,死的就不止是孩子了。

那扇门,就是条例的起点。

周衡那边,最后松口了?陆沉问。

松了一半。宋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基金管理委员会给他们六席,主席轮值,再加第四十二条——满两年必须评估修订。他答应在大会上投赞成票,还帮我游说中部那几个聚居点的代表。

代价呢?

代价是他在自己人那边成了叛徒候选。宋平把纸塞回去,昨天有人往他铺子门口泼了红漆,就一个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你呢?

宋平没立刻答。他伸手端茶缸,茶早凉透了,还是喝了一口。

我是个非觉醒者,陆沉。他说,我在非觉醒者的桌子上坐了四十多年。开会的时候,我对面坐的是觉醒者,我旁边坐的也是非觉醒者。我替非觉醒者争基金、争培训、争补贴——可我每否掉他们一条要求,都能听见身后有人骂。

配额制那条?

配额制。宋平点头,他们要法律写明,所有用工单位一半岗位留给非觉醒者。我说写不进去——写进去,工厂主宁可关停也不接,岗位没了,吃亏的还是非觉醒者;觉醒者那边更会拼了命否决,整部条例一起死。他们不听,说我是觉醒者养的一条狗。

你怎么回的?

我说,宋平平平地说,我要一部能活下去的法,不要一部看着痛快的法。痛快完了,日子还得过。

陆沉看着他,缓缓点头:明天大会,你还这么说。

我怕的不是说。宋平望向窗外。风又起了,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下着一场干的雨,我怕的是票不够。

投票前一夜,陆沉在行政中心二楼挨个约见摇摆区的代表。

不谈道理,只算账。

中部七个聚居点的代表,我给你们算基金的账。他把一张表格推过去,能力调节税首年预计折合粮两百三十万斤,财政再补八十万。四十期手艺培训班,一期两百人,一年能培训八千人——铁匠、瓦工、机修、纺织,教员从旧世界的老师傅里请。十一个聚居点各设一个心理援助站,坐班的大夫,联盟发双份配给。还有孩子的教育补贴,非觉醒者子女入学,书本费全免。

那登记呢?有代表问,觉醒者骂得凶。

骂得凶是他们没细看条款。陆沉说,登记不挂牌、不烙印、不通知街坊邻居。档案锁在民政署的铁柜里,调取要安全委员会三个人一起签字。谁敢泄露一个字,十年大牢。觉醒者还得了一条——非战时不得强制征召。侯勇他们在城外拼命,凭的是自愿,不是抓丁。

陆将军,另一个代表压低声音,你自己就是觉醒者。你推这部法,就不怕同行戳你脊梁骨?

陆沉笑了一下:怕。可脊梁骨这东西,戳几天就不疼了。城里的孩子再死一个,那才是真疼。

见完最后一个代表,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林薇推门进来,把一件厚外套搭在他肩上,手里还拎着两个冒热气的菜包子。

十四个代表,谈下来几个?她问。

九个松了口,三个再想想,两个骂了我一顿走了。

够吗?

不知道。陆沉咬着包子,望向窗外。晨雾里,早行的马车碾过落叶,发出潮湿的声响,打仗的时候,我至少知道敌人有多少。今天不知道。

投票那天是个大晴天。

清晨的霜还没化,会场外的杨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金闪闪地往下落。陈守正到得最早,老人穿着那件只有重大场合才上身的旧呢子大衣,站在台阶上看代表们入场。

陆沉走过去陪他站了一会儿。

小陈,陈守正忽然开口——他习惯叫陆沉,谁纠正都没用,你知道旧世界生产队里分粮,最讲究什么?

讲究什么?

讲究秤杆平。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比了一个持平的手势,秤杆不平,分粮的人当下挨骂;秤杆平了,回头还是有人骂——分到少的那家,永远觉得你偏了。可你猜怎么着?挨骂归挨骂,只要秤杆是平的,第二年开春,人还跟着你下地。

陆沉望着满院的落叶,没说话。

今天这台秤,陈守正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扶稳就行。骂声,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听一半。

——

联盟大会的会场,是旧世界一座剧院改建的。

红丝绒幕布早烂透了,换成了灰色粗布;三百六十五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加了凳子。应到代表三百六十五,实到三百五十一,十四人因病或出城巡防请假。

陈守正坐在主席台正中。

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是联盟议事会最年长的成员,旧世界当过兵,也管过基层,末世后从一个两百人的避难所管事一路做到今天。腰板还直,敲槌子的手稳得很。

今日议程,他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遍会场,审议《觉醒者管理条例(草案)》。说明人,宋平。

宋平走上台时,鞋底在木地板上响了一路。他没穿那件袖口磨白的旧外套,换了件齐整的灰布褂子——林薇前天特意让人捎话,说上大会的台子,别穿得像来抄家的。

他讲了二十分钟,没一句空话,全是数字和条款:登记怎么登、谁能看、泄密怎么罚;歧视怎么判、赔多少、谁来执行;基金的钱从哪来、花到哪去、谁来管。

以上,四十二条。他最后说,我知道它不完美。它没让觉醒者满意,也没让非觉醒者满意。可它是一百零九天里,十七个委员吵了上百架之后,唯一一份没人摔门走人的稿子。说明完毕。

会场嗡的一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侯勇。

巡防支队的中队长,觉醒者,力场类能力,城外的硬仗打了不下三十场。左脸一道丧尸爪子留的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我没宋委员那么会说话。他嗓门大,喇叭都省了,我就问一句——登了记,然后呢?

他往前站了半步。

登记造册,按图索骥。今天管的是档案,明天管的是什么?我们在城外跟丧尸拼命的时候,没人问过我们能力几级;太平了,想起给我们编号了?他声音越来越高,上个月,院楼里炸死的三个孩子,案子破了吗?凶手抓着了吗?没有!凶手没抓着,你们倒先让我们登记!我把话撂这儿——这字一签,就是把脖子伸过去。今天他们敢登记我们,明天就敢照着名单抓我们的娃!

觉醒者代表席上,掌声响成一片。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马德海。

南部聚居点的代表,非觉醒者,管着七个村的秋收,脸膛晒得黑红。

侯队长说完了?那我说。他冷笑,反就业歧视?写得好听!我问你,一个觉醒者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工厂主凭啥雇普通人?你拿什么管?罚俩钱?他罚得起,转头还雇觉醒者!基金?百分之五的税,听着响,撒到三十万非觉醒者头上,一人分几个子儿?这是打发叫花子!

他一拳砸在桌沿上。

我们要的是配额!招工名额,一半给非觉醒者,白纸黑字写进条例!不给配额,这部法就是觉醒者给自己买的平安符!

非觉醒者代表席上,叫好声更响。

两边隔着过道互瞪,会场里的火气一点就着。陈守正连敲了三次槌。

然后林薇站了起来。

教育部长今天没穿制服,一身利落短打,长发束在脑后。她走上台,先看了一眼侯勇,又看了一眼马德海。

我是管教育的,说点学校里的事。她声音不高,会场反倒静下来,联盟四十六所学校,非觉醒者的孩子占九成。今年秋天招生,有个十一岁的男孩在报名表家庭情况那栏写了一句话——我家没有觉醒者,我们是不是拖后腿的?

会场安静了。

那张表我留着。林薇说,侯队长怕登记成了抓孩子的名单。我懂。我家里也有觉醒者——我丈夫是联盟最能打的觉醒者之一,今天就坐在台下。

陆沉在代表席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可我支持登记。林薇说,登记不是给谁上枷。三十万非觉醒者夜里睡不着,怕的是什么?怕能力没人管,怕规矩在拳头里。登记落在纸上,机密锁在法里,泄密要坐牢——这是把觉醒者的能力,关进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笼子。笼子关的不是觉醒者,是乱来。

她顿了顿。

至于马代表要的配额。我也想让每个非觉醒者的孩子都有活干、有饭吃。可配额写进法里,工厂关停,岗位消失,最后失业的还是非觉醒者。就业歧视要罚,能力差距要补——补的法子,不是把能干的人摁住,是把暂时使不上劲的人托起来。基金干的就是这个:教手艺、治心病、供孩子念书。

法案不是止疼药,疼了才吃。她最后说,法案是路。修得丑、修得窄,都比没有路强。

她下台的时候,两边都没人鼓掌。可也没人再嚷嚷。

第三个发言的觉醒者代表,是医疗队的苏晚。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觉醒的是治愈类能力,五年里从死人堆边上拉回来三百多条命,手上的裂口和针眼比谁都多。她没侯勇那么大的嗓门,站起来先鞠了一躬。

我支持登记。她说,侯队长怕的事,我也怕。可有件事我比谁都清楚——我的手能止血、能接骨,可我止不住人心里的恨。七月院楼出事那天晚上,医疗队抬回来的不只是受伤的孩子,还有围着医院不肯走的非觉醒者街坊。他们手里举的不是棍子,是布条,上面写着不是我们干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天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了。能力越大,街坊看我们的眼神越远。登记是给我们上枷吗?我看不是。登记是跟所有人说一句:我们的能力有档案、有规矩、有人管——你们不用怕。这部法护着非觉醒者的饭碗,也护着我们觉醒者的活路。我投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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