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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盟总部。
陆沉在指挥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组人马在中午前陆续返回。运输车的后厢打开的那一刻,陆沉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武器、弹药、觉醒因子制剂、通讯设备、文件、还有十几名被铐住双手的俘虏。
他在指挥室里见到了冰刃。
冰刃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她把一份初步清点报告放在陆沉面前。
西凉据点缴获觉醒因子制剂三千四百支,各类军用物资——包括防弹衣、步枪、弹药——共计四十七箱。河西走廊据点缴获通讯设备十二台、数据硬盘三十六块、文件柜二十三个。天水据点——
她停顿了一下。
天水据点缴获的东西最让人不安。
陆沉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到了冰刃附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武器——突击步枪、手枪、狙击步枪、轻机枪。每一把枪的结构他都认识。
方舟的制式武器。
不是仿制品,不是山寨货。是真正的、原版的方舟制式武器。
我确认过了。冰刃说,枪机结构、材料工艺、甚至内部零件的编号规则——全部是方舟的标准。这些东西是方舟的库存。
陆沉的手指点在照片上,沉默了很久。
方舟覆灭的时候,联盟对它们的武器库存进行了清缴。他缓缓说道,当时清点的数据显示,库存武器与在编数量基本吻合。
基本吻合。冰刃重复了这四个字,但不是完全吻合。
陆沉抬头看着她。
方舟覆灭的时候太乱了。冰刃说,各个方向的进攻同时进行,很多地方是在战斗结束后才去清点的。有些仓库——可能在清缴之前就已经被转移了。
内部人员?
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做到。冰刃的语气很肯定,方舟的武器库有严格的安保措施,没有内部人员的配合,外部势力根本接触不到。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
方舟虽然覆灭了,但它留下的遗产——技术、人员、武器——像一颗炸弹的碎片,散落在这个末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些碎片被联盟回收了,有些碎片沉入了地下,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就是这些碎片汇聚成的暗流之一。
审讯有进展吗?陆沉问。
天水抓到的那个人——区域负责人——初步松口了。冰刃说,他叫赵恒,西部区域的总负责人。他手下管着三个据点和大约八十名武装人员。
他愿意说?
通讯密码本被我们拿到之后,他知道再撑下去没有意义。冰刃说,而且——他说他有一些东西想跟我们做交易。
交易?
他说他知道一些我们很想知道的事情。
陆沉和冰刃对视了一眼。
带我去见他。
——
审讯室在地下四层。
赵恒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他的脸上那道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白色纱布。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赵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陆沉?
陆沉没有回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说是交易。他开口,声音平淡,说说看。
赵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们缴获了那些武器。他说,你们一定很好奇——是怎么弄到方舟的制式装备的。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微收紧了。
方舟覆灭的时候,有大量物资和技术资料流入了黑市。赵恒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不只是武器——还有觉醒因子的研究数据、觉醒者的训练方法、甚至一些未完成的实验项目。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值天价。
谁卖的?陆沉问。
方舟的残余人员。赵恒说,你以为方舟所有人都跟着首领一起死了?不。有些人跑得比谁都快。他们带走了最值钱的东西——数据和知识——然后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沉的反应。
灰潮是最大的买家之一。赵恒说,我们用高价从黑市上收购方舟的技术和物资。武器、觉醒因子制剂、通讯设备——这些东西撑起了的整个武装体系。
你说的创始人。冰刃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是怎么建立起这个网络的?
赵恒偏头看了冰刃一眼。
我们的创始人——他缓缓说道,他不是一般人。他在方舟覆灭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方舟在鼎盛时期,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赵恒说,有些人跟着首领走的是极端路线——试图用觉醒者的力量重建世界秩序。但也有另一批人,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想的是——生意。
生意?陆沉的声音冷了几度。
觉醒因子。赵恒说,这东西在末世之后就是最硬的货币。谁掌握了觉醒因子,谁就掌握了一切。方舟有技术、有数据、有原料——但首领把一切都押在了他的疯狂计划上。那些想做的人不满意。
他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坦诚。
我们的创始人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暗中转移资源的。武器、数据、制剂——一点一点地往外搬。等方舟覆灭的时候,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资本来建立一个新的网络。
灰潮冰刃说。
灰潮赵恒点头,去中心化的结构,没有固定的总部,各个节点独立运作但共享资源。这个架构——也是创始人在方舟内部时就设计好的。他当时就在为方舟覆灭后的世界做准备。
陆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们的创始人——是谁?
赵恒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我不能直接说出他的名字。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跟方舟有间接关系。不是核心层的人,但接触过核心层的技术和资源。方舟的很多黑市渠道,最早就是经他的手建立的。
间接关系。陆沉重复道,具体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不能说名字。赵恒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大陆以外有更大的总部。西部这几个据点只是冰山一角。整个东亚、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的分支。
冰刃的眉头紧锁。
大陆以外……
赵恒说,你们以为端掉了西部三个据点就能打掉?你们连它的十分之一都没碰到。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着赵恒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更多信息。
赵恒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疯狂。那种亮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想交易什么?陆沉问。
减刑。赵恒毫不犹豫地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条件是——给我一条活路。
陆沉站起来。
我们会考虑。他说。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
走廊里,冰刃跟在陆沉身后。
你信他说的?冰刃问。
有一部分是真的。陆沉说,他提到的那些细节——方舟内部的分裂、资源转移、去中心化架构——这些跟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碎片信息能对上。
那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他在夸大的规模。陆沉说,他说大陆以外有更大的总部,这个暂时无法验证。但方舟的技术流入黑市这件事——
他停下来,转身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缴获的武器已经证实了。
冰刃点头。我让技术组对缴获的装备做了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了——所有武器都是方舟原厂生产,部分零件的编号能对上我们在方舟覆灭后清缴的库存清单。
也就是说,这些武器在清缴之前就已经被人转移了。
对。而且转移的数量不小。冰刃说,技术组初步估算——仅天水据点缴获的武器装备,就相当于方舟一个中型武器库的全部库存。
陆沉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方舟。
那个曾经试图用觉醒者的力量统治世界的庞大组织。它的首领死了,它的核心被摧毁了,它的旗帜被踩在脚下。
但它的遗产没有消失。
技术、武器、人员、数据——这些东西像病毒一样,在方舟的尸体上滋生,然后扩散到了整个末世世界的暗处。
不是唯一的受益者。但它绝对是最大的之一。
还有一件事。冰刃说,技术组在天水据点缴获的物资里发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现成的武器或制剂。像是某种——实验装置。冰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技术组还在分析,但初步判断——跟人工激活觉醒因子有关。
陆沉的眼睛睁开了。
带我去看。
——
物证室。
技术组的人已经把缴获的物资分类整理好,一排排摆在架子上。冰刃带着陆沉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小装置。
大约手掌大小,金属外壳,一端是尖锐的针头,另一端是一个压力阀和刻度盘。针头的旁边连着一个小型储液槽,槽内残留着少量淡蓝色的液体。
陆沉盯着那个装置,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问,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
技术组负责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名叫孙工。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我们初步分析了这个装置的原理。他说,它是一个注射器——但不是普通的注射器。它的针头经过了特殊处理,可以将储液槽内的液体以极高的压力注入人体。
储液槽里的液体——
是觉醒因子。但是经过高度浓缩和改造的。孙工说,它的作用机制——简单来说——是强制激活人体内潜伏的觉醒因子。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强制觉醒。他说。
孙工点头,普通人的觉醒需要自然触发——要么是在极端应激状态下,要么是通过缓慢的觉醒因子制剂引导。两种方式都有较高的成功率和安全保障。但这个装置——
他拿起那个小装置,在灯光下转了转。
这个装置用的是暴力手段。高浓度的觉醒因子直接注入人体,强行打开觉醒的。根据我们的推算——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左右。
失败呢?
失败有两种结果。孙工的声音沉了下去,一种是注射者毫无反应,觉醒因子被身体排斥,这个人不会觉醒。另一种——更常见——是身体无法承受觉醒因子的冲击,导致多器官衰竭。
死亡率?
根据我们的模型推算——大约百分之三十。
物证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沉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它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么小的东西——那么轻的东西——却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黑市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已经从缴获的文件中找到了交易记录。冰刃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一支这样的注射器——他们叫它强制觉醒器——在黑市上能卖到一百份口粮。
一百份口粮。在末世第五年的秋天,一百份口粮意味着一个人可以活三个月。而一支注射器的成本——陆沉不用算也知道,远低于这个数字。
暴利。
用人命换取的暴利。
百分之十的成功率意味着每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并且觉醒。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意味着每十个人里有三个直接死去。剩下的百分之六十——那些没有觉醒也没有死亡的人——他们的身体会怎样?
那些失败者呢?陆沉问,没有觉醒,也没有死亡的?
孙工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根据我们从文件中找到的实验记录——那些中间状态的受试者会出现严重的身体损伤。神经系统紊乱、内脏功能退化、肌肉萎缩。他顿了顿,文件中用了一个词——。
陆沉的手攥紧了。
他拿起那个强制觉醒器,金属的冰凉感从掌心传到全身。
一百份口粮。一条命。赌一个百分之十的概率。
在末世里,绝望的人比比皆是。那些没有觉醒的普通人,那些在觉醒者面前永远低人一等的存在——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有一个机会,一个赌博,赌赢了就能成为觉醒者——
会有多少人愿意赌?
那些被暴利驱使的商人,那些根本不关心受试者死活的人——他们会把这种注射器卖给谁?卖给多少绝望的人?
陆沉不敢想下去。
他想到了西部据点那些破旧的房屋里,那些衣不蔽体的普通人。想到了难民营里排着长队领取口粮的面孔。想到了那些在觉醒者面前永远抬不起头的人——
如果有一个人把这支注射器递到他们面前——
方舟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用觉醒者的力量统治世界——如今被另一种方式接了过去:不是用刀枪,而是用希望和绝望编织的赌局,拿一条条人命去换钱。
陆沉攥紧了那个装置,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方舟的技术,被人改造成了这个。他低声说,成功率百分之十,死亡率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人,终身残疾。可黑市上还卖到一百份口粮一支。
他们卖的不是药剂,是希望。冰刃说,一个假的、要用命去赌的希望。
方舟当年没做成的事,现在有人拿人命在赌利润。陆沉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这不是走私。这是屠杀——披着外衣的屠杀。
物证室里,冷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注射器上。
陆沉把它放回工作台,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缴获的武器和制剂,最后定在冰刃脸上。
灰潮背后的源头——方舟的技术流向、那个跟方舟有瓜葛的创始人、这条链上的每一双手——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我都要找到。
找到源头。我要把这条链——从头到尾——全部砍掉。
冰刃迎着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
——
走出物证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沉没回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秋夜里静谧的联盟总部大院。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给这座城打上的呼吸。
冰刃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看了那东西,就一句话都没再说。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陆沉望着窗外,很久才开口。
我在想那个把它造出来的人。他说,方舟已经完了两年。可那些技术和人,像水一样渗进土里,如今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了。今天是一支注射器,明天呢?
冰刃没有接话。
冰刃,陆沉说,灰潮只是水面上的一层浪。底下那潭水有多深,我们现在才刚开始探。可有一点我能肯定——
他转过身,看着她。
方舟死了,但方舟想做的事没死。它换了张脸,藏在暗处,等着有一天再站起来。我们不能让它得逞。
明白。
陆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账本还在拆,源头还在挖,赵恒嘴里还有东西没掏完。他说,这条链,很长。我们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也总比不走强。
陆沉没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座沉睡的城,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在他身后,物证室里那支小小的强制觉醒器,安静地躺在冷光下——一支在末世里,用一百份口粮、一条命、和一个百分之十的赌局,撬动无数人命运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