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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王文涛潜行武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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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副官应道,随即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书记长,这是刚收到的,傅家老夫人的信。”

王文涛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张,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挥挥手,副官会意,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街道上,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他母亲傅善贞的笔迹,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信中多是家常问候,嘱他注意身体,并约抽空回家一聚。

王文涛又想起昨夜窗外那声冷笑,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连亲骨肉都下得去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顾?在这漩涡之中,谁能看顾得了谁?

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文瀚,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吧。

湘水湾,是距离武所县城三十余里外的一个镇,也是王文涛母亲,傅善贞的母亲董婉清的祖居之地。

这里地处山坳,水田环绕,比县城更多了几分乡土的宁静,但也同样笼罩在战时阴影之下。

几天后,一场精心安排的“乡贤恳谈会”在湘水湾的祠堂召开。

被邀请来的,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以及一些前清的遗老。

王文涛此举,意在安抚地方势力,统一舆论,同时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和警告。

湘水湾的祠堂里,烟雾缭绕。乡绅们穿着长衫马褂,或抽着水烟,或捧着盖碗茶,彼此寒暄,眼神却各怀心思。钟礼斋县长也特意从县城赶来作陪,脸上依旧是那团和气的笑容。

王文涛坐在主位,言谈举止间,既保持了党部书记长的威严,又透着一丝对乡里长辈的尊重。他再次强调了战时政策的重要性,呼吁乡绅们“深明大义”,带头完粮纳税,稳定地方,“与政府同心同德,共克时艰”。

大多数乡绅都唯唯诺诺,表态支持。然而,轮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发言时,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

老者姓刘,名德辅,是湘水湾的祠堂乃至整个武所都极具声望的老秀才,门生故旧遍布乡里,为人耿直,甚至有些迂阔。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先是对着王文涛和钟礼斋拱了拱手,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却清晰:

“王书记长,钟县长,老朽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王文涛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表情。

刘德辅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缓缓道:“如今国难当头,政府推行各项政策,吾等乡民,理应遵从。然,近年来,赋税迭加,征粮不止,加之兵役繁重,乡间已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怨声载道。老朽听闻,古之贤君,知民疾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今……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民众之心离散,则根基动摇矣。还望王书记长、钟县长体恤下情,向上峰陈情,略宽民力,以苏困敝。”

一番话,说得在座不少乡绅暗暗点头,虽不敢明言附和,但眼神交流间,已表明了态度。

钟礼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偷偷瞥了王文涛一眼。

王文涛神色不变,等刘德辅说完,他才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刘老先生忧国忧民,拳拳之心,令人感佩。老先生所言民间疾苦,政府亦深知,并正竭力设法缓解。然,日寇凶焰正炽,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若无保障,则抗战无从谈起。此实为两难之局。”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众人:“然,王文涛更要提醒诸位,在此非常时期,稳定压倒一切。任何动摇抗战信念、诋毁政府施政之言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皆为异党所乐见,亦为政府所不容!望诸位乡贤,不仅自身能明辨是非,更能劝导乡民,勿信谣,勿传谣,勿受奸人挑唆。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破家亡,则一切皆成泡影。”

他虽然没有直接斥责刘德辅,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已是昭然若揭。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刘德辅沉重的呼吸声和茶水滚过喉咙的咕噜声。

恳谈会结束后,王文涛并未立刻返回县城,而是回到了湘水湾的董家老宅。

青瓦白墙的祖屋就立在那儿,飞檐翘角还沾着夕阳的余温,可墙根下新添的几丛野草,正从青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像在替岁月数着漏进院子的光阴。他推开门,铜环叩在门板上的脆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天井里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比三年前更厚了,他记得小时候来过几次湘水湾,总趴在这儿,看外婆用木桶打水,水花溅在石板上,能映出整片天空。

堂屋的八仙桌还是老样子,只是供桌上的瓷瓶换成了新的,插着几支干枯的野菊。他伸手摸了摸太爷爷留下的条案,红木上的包浆被指腹蹭得发亮,像在替他应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这屋子啊,原是能装下整座山的故事的。

“汝系麽人”

清脆的童声从里屋飘出来。

他转头,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扒着门框探出头,圆眼睛里盛着好奇,正是表婶家刚上小学的囡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一个攥着半块烤红薯,一个正踮脚够梁上的竹编鸟笼。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有些恍惚。上次来时,这些囡囡估计还在襁褓里吐泡泡。

小辈们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陌生的审视,倒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躲在廊柱后,偷看归乡的叔伯,心里揣着既盼又怕的滋味:盼的是热闹,怕的是自己终究要变成他们口中从前那个小孩。

他走出厅堂,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董家老宅安静的院落,一株老桂树枝叶婆娑。

回到武所,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信纸,准备给上峰写一份例行报告。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在军统那些不见天日的训练和任务里,他学会了怀疑一切,学会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忠诚与背叛,正义与邪恶,在这乱世之中,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他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手中的权力,清除一切可能威胁到党国、威胁到他自身安全的隐患,无论那是谁。

骨肉亲情?那或许是这冰冷世界里最后一点余温,但在生存和权力的法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落下笔,写下了与此刻心绪毫不相干的、格式化的公文辞令。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一点点地冻结、硬化。

回到县城党部办公室的第二天夜里,一份密报被副官悄无声息地放在了王文涛的办公桌上。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武所县立中学那名当众提问的男生,以及近期校内的一些“异常动向”。调查显示,那名男生与几个同学组织了一个“读书会”,经常聚在一起阅读一些“来历不明”的书籍和报刊,其中不乏对政府尖锐批评的内容。而更让王文涛目光凝住的,是密报中提到,傅家明在假期回武所期间,曾与这个“读书会”的成员有过数次接触,相谈甚欢。

王文涛盯着那份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指节却因为用力握着纸张而微微发白。

他按响了呼叫铃。副官应声而入。

“那个学生,‘读书会’,”王文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找个妥当的由头,让他暂时休学回家,严加管束。至于那些书籍报刊,全部收缴,查明来源。”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要干净,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是。”副官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书记长,还有一事……关于王文瀚,他与那些人,似乎只是泛泛之交,近期已离开武所近一年……”

王文涛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了。你去办事吧。”

副官离开后,王文涛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武所县的电力供应不稳,远处街区一片漆黑,只有党部这里还亮着零星灯火,像茫茫大海中几座孤立的礁石。

他走到墙边,再次凝视着那“忠党爱国”的条幅。这四个字,曾经是他信仰的基石,行动的准则。可如今,它更像是一道紧箍咒,锁住他的头颅,也锁住他的人性。

他想起了昨夜母亲的嘱托,想起了弟弟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想起了窗外那声冰冷的嘲笑。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他不愿看到的方向汇集。

王文瀚,他这个唯一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正在一步步滑向危险的深渊。

而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特种会报会负责人,应该怎么做?

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强行将他拉回“正轨”,禁足、训诫、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还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将潜在的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想起了在上海受训时,那位冷面教官说过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心要硬,手要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有时候,最大的敌人,恰恰来自内部,来自你身边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

他猛地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带暗锁的底层抽屉。那份名单,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翻到写有“王文瀚”名字的那一页。那道猩红的斜杠,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红杠,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文瀚……”他几乎听不见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呢?”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

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哥哥”的温情,也彻底湮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王书记长”的决绝。

他锁上抽屉,将钥匙放回口袋。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保安团团长李振彪。

“李团长,是我。近期加强对各中学,特别是县立中学周边的监控。发现任何可疑聚会、传单,立即报告,必要时可直接抓人。”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风雨似乎又要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他只能继续走下去,用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祭奠那早已迷失的初衷。

而那个在雨夜窗外发出冷笑的神秘人,此刻又在哪里?

他是否正躲在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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