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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刘桂英起夜,顺手摸了摸念安的脑门。
手跟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满仓!”她一嗓子喊醒了正房,“娃烧得烫手!”
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王满仓趿着鞋就往外跑,鞋都没提上,先敲隔壁李家的门。
“东子!东子!”
李晓东衣裳都没穿利索就冲出来了:“大爷,咋了?”
“念安发烧,烫得跟小火炉似的!”
“我去叫大夫!”李晓东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套褂子,胡同里全是他噔噔的脚步声。
西厢房里,李晓婉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念安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酒精。”李晓婉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钉在地上,“先物理降温。”
苏芳翻箱倒柜找出酒精,倒在小碟里,拿棉球蘸着,一遍一遍擦孩子的手心脚心。手抖得厉害,擦一下,瞅一眼李晓婉。
“晓婉,咋整……”
“妈,您别慌。”李晓婉抱着孩子,胳膊稳稳的,“早先听诊所大夫念叨过,幼儿急疹常见,烧几天出疹子就好。先降温,等大夫来。”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前后院。孙嫂子披着头巾来了,端着一盆热水;张婶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摞干净毛巾。不大的西厢房,转眼站了一屋子人。
“水来了!”
“毛巾搁这儿!”
“要不拿井水激激?”
“使不得!”李晓婉一口拦住,“娃太小,激不得。温毛巾,敷脑门。”
前院的张大爷听说了,摸黑把自家的小炭炉拎来了,搁在门口:“烧水快,比灶膛省事。”
二狗衣裳穿反了都不知道,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蹿得老高:“嫂子,水开了言语一声!”
春妮挺着肚子也要进屋,被李晓婉撵了出来:“你回去躺着,这儿人多,挤着你。”
“我搁门口坐着,不进屋。”春妮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有啥跑腿的活,喊二狗。”
李江山蹲在当院,核桃也不转了,支棱着耳朵听西厢房的动静。听见孩子哭一声,他站起来;听不见哭了,他又蹲下。
王满仓站在门口,进不去,出不来,最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掏出小本本记上:十月初三,丑时二刻,念安发热。
记完,老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守着,一声不吭。
李晓东把大夫请来了。胡同口诊所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进门先洗手,然后翻开念安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前胸后背。
“幼儿急疹。”老大夫直起腰,“这病就这路数,先烧,烧三天,疹子一出,烧就退。不是大病,就是熬人。”
一屋子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退烧药按时吃,物理降温别停。”老大夫留下药片,又嘱咐,“疹子出来之前,烧还会反复,别慌。”
“大夫,这烧,真不碍事?”刘桂英跟出来,压着嗓子问。
“大婶子,我跟您这么说。”老大夫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挎,“十个娃八个出,出完疹子,比原先还皮实。您就记住仨字,别捂着。屋里勤通风,烧上来就擦,擦手心脚心,别擦胸口。”
“哎,哎。”
“药片碾碎了,温水送服,隔四个钟头一喂。多一个钟头不成,少一个钟头也不成。”老大夫掰着手指头,“奶水照吃。大人别上火,大人一上火,奶水带火,娃跟着遭罪。”
俩妈在边上听得直点头。苏芳掏出铅笔头,一笔一划,记在排班表的空当里。
“记啥记。”老大夫瞅见了,乐了,“都是过来人。养娃跟熬粥一个理,火候到了,自个儿就好了。”
送走大夫,天蒙蒙亮了。念安的烧退下去一点,呼哧呼哧睡沉了。
一屋子人谁也没合眼。孙嫂子打了俩哈欠,被张婶拽着回家补觉了,临走还撂下话:“有事喊一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俩妈守在炕沿,你替我一会儿,我替你一会儿。李晓婉一夜没撒手,天亮换尿布的时候,胳膊都抬不直了。
“晓婉,你眯一会儿。”苏芳来接班。
“不困。”李晓婉把湿毛巾拧得半干,敷在念安脑门上,“妈,你记一下,药隔四个钟头一喂。”
“记啥呀,妈心里有数。”
“写排班表上。”李晓婉把孩子往苏芳怀里一放,起身找笔,“跟月子里一样,写上,谁也别抢,谁也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