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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天不亮全院就动起来了。
今年的年饭桌上,家家户户都有硬菜。半扇猪分下去,红烧肉、四喜丸子、炖排骨,满胡同就数南锣鼓巷这个院的香味霸道。
晌午包饺子,全院凑在堂屋,三大盖帘摆开,白菜猪肉馅,一人一把擀面杖。念安念宁也要包,一人发了一小块面,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躺在盖帘上像俩小怪物。
“我包的这是小猪。”念安举着自己的作品。
“我看像小老鼠。”念宁说。
“就是小猪!”
“好好好,小猪。”李晓婉和稀泥,“一会儿煮熟了,先捞你俩的小猪,谁也不许抢。”
玉芹也坐在桌边,慢慢包着。她如今身子沉,干不了重活,就管捏饺子边。苏芳看着她的肚子,小声说:“今儿夜里可悠着点,守岁别熬太晚。”
“嗯。”玉芹笑笑,“我坐一会儿就回屋躺着去。”
天黑透,年夜饭摆开。各家把菜往堂屋一端,拼了一大桌。王满仓把珍藏的半瓶酒拿出来,一家之主一小盅。
“去年这时候,”王满仓端着盅感慨,“咱院年夜饭,肉是论片切的。今年你瞅瞅,论盆!”
“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强。”赵大爷说,“老话讲,芝麻开花。”
“节节高!”全院齐声接。
念安念宁不等大人说完,筷子已经伸向了丸子。
菜过五味,刘桂英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好好的,叹什么气?”苏芳问。
“想佳悦了。”刘桂英说,“也不知道这丫头,在东北过年,吃没吃上饺子。”
“妈,您就放心吧。”家乐给她夹了个丸子,“佳悦那性子,到哪儿都亏不了嘴。上回咱去看她,她那宿舍里的酸菜缸,比咱家的还高。”
“那倒是。”刘桂英又乐了,“这丫头,随我,会过日子。”
“等开春,让她回来一趟。”王满仓在旁边接茬,“家里如今喜事一茬接一茬,她得回来看看。”
守岁到半夜,孩子们先熬不住了,一个接一个歪倒。玉芹也回了屋。剩下几个大人围着炉子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就在新旧年交班的工夫,东子屋里的灯忽然亮了。
“家乐!家乐!”东子披着棉袄冲出来,嗓子都劈了,“来了!玉芹说,来了!”
满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全起来了。
“别慌!”王满仓一嗓子定住场子,“看表!”
众人回头,墙上那张排班表,白纸黑字。王满仓挨格点名:“烧水!”
“我!”刘桂英系着围裙就奔了灶屋,大锅早刷干净了,引火柴都是现成的。
“看孩子!”
“交给我!”春妮抱起自家的春生,顺脚把念安念宁那屋的门轻轻带上,“俩娃睡得沉,误不了。”
“请大夫!”
“得令!”小武棉袄都没顾上系扣,抓起桌上那包红糖就往外跑。二狗一溜烟跟上:“我跟你去!”
俩人在胡同里撒开腿。老大夫家就住在胡同口斜对过,三分钟就到。到了门口,二狗一把拽住小武,就着灯笼光把门牌又对了一遍,又对小武挤挤眼:“看清楚喽。上回我砸错了门,这回全院有表,错不了!”
“上回那是上回!”小武抬手敲门,“这回我拿着红糖呢!”
老大夫披着衣裳开门,一看这阵仗就明白了,进屋拎起药箱:“走。”
老大夫进了产房,东子被拦在门外。这个二百斤的汉子,在当院里一圈一圈地转,棉鞋底子把青砖地磨得吱吱响。家乐陪着他转,转到第八圈,家乐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你转得我心慌。”
“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坐。”家乐把一根烟塞他手里,“点上,压压。”
东子点烟的手直哆嗦,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李江山也没睡,揣着手在当院的石墩上坐着。他嘴上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事,男人跟着瞎转什么”,可手里那杆旱烟袋,装了三回烟,一回都没点着。
王满仓看出来了,故意逗他:“老李,手别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