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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是二狗最先看见的。他在代销点把报纸摊平了,扯着嗓子喊,全院的人都跑来看。
“哎哟,上报纸了!”孙嫂子手指头点着照片,“这不是家乐吗?这眉眼,错不了!”
赵大爷戴上老花镜,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把报纸一拍。
“写得好。”老头说,“写的全是干货,看水色,听水声,遇险先保人。这是救人命的经验,登报,应该!”
周干事那天正好路过代销点,扫了一眼报纸,没言语,灰溜溜地走了。打那以后,他再没跟王家乐提过级别俩字。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念安念宁一人捧着一个炸糕,吃得满脸糖渣。李晓婉把那张报纸剪了下来,端端正正夹进家里的影集。
“爸。”王家乐给满仓斟上酒,“您那账本,往后又得添进项了。”
“怎么说?”
“巡回的排期,估摸着五一前后就下来了。”王家乐说,“一个队,走六个段,石家庄、济南、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得两个来月。每个段都有讲课补助。”
满仓把酒杯一放。
“钱不钱的,是小事。”老头看着儿子,看了半天,忽然说,“家乐,爸问你句实在的。天津那回,是头一站,往后是石家庄打头,全国六个段,几万乘警听你讲课。你紧不紧张?”
“紧张。”王家乐实话实说,“可章程是真东西,是真救过人的。讲真东西,就不怵。”
“对喽。”满仓端起杯子,一口干了,“爸年轻时候在矿上,老师傅带徒弟,就一句话,手上有真活,天塌下来不怵。你如今也是手上有真活的人了。”
桂英在旁边笑:“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说。”
“随我。”满仓一梗脖子。
“随我!”桂英一拍桌子,“家乐这张嘴,打小随我!”
一桌子人全乐了。念安举着炸糕喊,随我随我,念宁跟着学,随我随我。院里院外,都是笑声。
笑完了,满仓把筷子一放,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武办事的日子,定在哪天了?”
“五一。”桂英说,“小苗她爹请先生看的,黄道吉日。”
“五一。”满仓掰着手指头算,“巡回那边呢?别撞上。”
“撞不上。”王家乐说,“陈处长透了口风,正式排期怎么也得过了五一。小武是我徒弟,这婚礼我得在,这事陈处长也知道,点名叫我喝完了喜酒再走。”
“这就对了。”满仓点点头,“公事要紧,可人情也要紧。人这一辈子,公事干到头,是个退休。人情处到头,是一院子人。”
李晓婉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我可得提前把活儿干出来。小苗的窗帘,里外层,还有两床被面,都得在二十九之前赶出来。”
“我帮你。”桂英说。
“我也帮。”孙嫂子不知什么时候扒着门框听呢,一头扎进来,“缝纫机出我家的,踏起来!”
“得嘞。”李晓婉笑了,“那咱们这就成了一支娘子军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南锣鼓巷的各家各户,一盏一盏灯亮起来。王家的屋里,灯光最亮,笑声最响。
王家乐坐在灯底下,看着这一屋子人。爸的账本,妈的炸糕,媳妇的窗帘布,俩孩子的炸糕渣,徒弟的新房,姐的电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地来。
他忽然觉得,这六块六,是他这辈子挣过的,最沉的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