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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春寒料峭。
秦王府偏殿的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映得御案上的兵书、奏章影影绰绰。李世民和衣斜倚在软榻上,连日来太子与齐王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府中谋臣日夜商议对策,他已经好几日没睡过整觉了。本想闭目养神片刻,意识刚一沉,便坠进了一片漫山的云雾里。
山风在耳边呼啸得刺耳,卷着松涛和湿冷的云雾,往口鼻里灌。他站在崖边的观云亭里,指尖抠着冰凉的石栏杆,指节泛白。崖边立着一道青白色的身影,广袖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只折翼的白鸟。
是承乾。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拔得修长,脸色苍白得像崖边的云。他听见动静,缓缓侧过脸,眼神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倦怠。
“李世民。”
少年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让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他往后轻轻一仰。
青白色的衣袍在云雾里展开,像一片坠落的雪,直直坠进翻涌的云海里,转瞬就没了踪影。
“承乾——!!”
李世民猛地弹坐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要冲破肋骨,那失重感还缠在五脏六腑里,像真的跟着坠了一回崖。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偏殿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是梦。
可又太真实了。
重生,轮回.....
他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个念头,随即又甩了开去。
荒唐。
不过是个梦。
可掌心的冷汗骗不了人,心脏抽疼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想起三日前东宫递来的请柬,太子邀他赴昆明池宴,说是狩猎饯行。府中谋士都说,这是鸿门宴,去了必死无疑。
本还在权衡,还在顾念兄弟情分。
可此刻,梦里少年坠崖的模样在眼前晃来晃去,和记忆里那个刚会走路、追在他身后喊“阿耶”的小小身影重叠在一起。
不行。
他不能让承乾出事。
他不能让梦里的场景变成真的。“来人!”
李世民扬声喊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王爷?”
外间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东宫一切如常。只是……今早太子派人去了齐王府,闭门谈了快一个时辰了。另外,世子殿下天不亮就醒了,一个人往太液池那边去了,不许人跟着。”
太液池!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外走。
“备马!去太液池!快!”
夜色还没褪尽,晨雾蒙蒙的。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声响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李世民坐在马上,手心全是汗。
别出事。
承乾,别做傻事。
阿耶这就来。
武德九年的春晨,太液池裹在一层半透明的晨雾里。冰面刚化开不久的湖水浸着寒气,顺着风往人骨头缝里钻。岸边的垂柳刚爆出嫩黄的芽,枝条垂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谁随手画的细纹。李承乾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一只脚已经抬起来,脚尖悬在水面上方,微微晃了晃。
冰冷的水汽往上冒,扑在他的鞋尖上,凉丝丝的。他却没什么反应。
刚从第十六世的刑场上回过神,断头台的铁锈味仿佛还粘在鼻尖。一睁眼,就是七岁的身体,熟悉的宫墙,熟悉的武德九年春。
十四世了。
他懒得等,懒得熬,也懒得看李世民又要演一遍“痛改前非”的戏码。左右都是死,不如自己选个痛快的。
听说太液池水深三丈,水底淤泥软,沉下去快,呛几口水就没知觉了.
他趁着天没亮,避开奶娘和侍卫,偷偷摸过来。本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
只是站在岸边,看着雾蒙蒙的水面,他忽然有点晃神。
上一次投水,是第几世来着?
好像是第四世?
也是这样的冷天,也是这样的水。
那时他还会难过,还会觉得委屈。
现在?
麻木了。
痛觉早在无数次死亡里褪得干净,连带着对生死的执念,也淡得像这池边的雾。
他收回思绪,往前又倾了倾身子。
风卷着他的素色小朝服,衣摆扫过水面,沾了点湿意。就在这时——
“承乾!!”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身后炸开,伴着急促的马蹄声,和马急停时的嘶鸣。
马蹄踏碎晨雾,草叶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李承乾还没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拽进一个怀里。
力道太大,带着奔跑的冲劲,他踉跄了一下,后背结结实实撞在温热的胸膛上,撞得他胸口有点闷。
男人的披风裹着他,带着清晨的寒气和皮革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的,隔着两层衣料,震得他后背都发麻。
“呼……呼……”
李世民大口喘着气,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掉进水里消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