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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第四十世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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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是被一阵熟悉的药香熏醒的。

风从半开的柴门缝里钻进来,裹着野菊与晒干的黄精的苦香,混着灶台里松枝燃烧的烟火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里。他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盖着一床晒过太阳的粗布棉被,软乎乎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轮回了。

指尖动了动,触到身下铺着的竹席,纹路硌着指腹,真实得不像话。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环顾四周。土坯垒的墙,墙角立着半人高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歪歪扭扭的药签,是他前几世闲着没事帮师傅写的。窗台上摆着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晒着半盏野菊花,碗沿还缺了一小块,是他当年搬药材的时候,失手碰掉在地上磕的。

这里是终南山的草庐。

是孙思邈的草庐。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他没顾得上穿鞋,赤着脚就往门口走。木门轴“吱呀”一声响,被他推开。

院子里的晒药架还在,竹匾里摊着刚挖的新鲜黄精,叶片上还沾着晨露。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的老人,背对着他站在晒药架旁,手里拿着竹耙,正慢悠悠地翻晒着药材。白发挽成道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脊背微微有些弯,却依旧挺拔。

那背影,他想了一世又一世。

刻在骨头里,融在血里。

“师傅……”

李承乾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木。他不敢大声喊,怕惊碎了眼前的幻影。前几世的痛苦还刻在骨子里,江南小巷里的箭声,草庐地上的血泊,师傅倒下去时睁着的眼睛,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他怕这又是幻觉。

怕他一靠近,人就散了。

前面的老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孙思邈手里还拿着竹耙,看见他站在门口,赤着脚,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由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温和得像山涧融化的春水。

“醒了?”他开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润,带着点晨起的沙哑,“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山上寒露重,仔细冻着。”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孙思邈的脸,从眉骨到下颌,从眼角的皱纹到唇边的笑意,每一处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师傅……”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真的是你?”

孙思邈放下竹耙,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却一步步踩在李承乾的心尖上。老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温度真实可触。

“傻孩子,不是我是谁。”孙思邈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昨天回来的时候淋了点山雨,晚上就发了点低烧,睡糊涂了?连师傅都不认得了?”

李承乾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跳动的脉搏。

是活的。

师傅是活的。

那一瞬间,积攒了好几世的情绪轰然决堤。

他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孙思邈的腰。脸埋在老人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闷在粗布道袍里,抖得厉害。

“师傅……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死了……那次我回去晚了……我看见你倒在地上……都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老人肩头的布料。

草庐的血泊,是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他总觉得,要是那天他不贪玩下山买糖兔子,要是他早回来半个时辰,师傅就不会死。是他把灾祸带上了山,是他克死了对他最好的人。

孙思邈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都记得。”

李承乾的哭声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孙思邈:“师傅……你记得?”

“嗯。”孙思邈点点头,伸手用袖口给他擦眼泪,动作温柔得很。

他一件一件地数,数那些细碎的、藏在时光里的小事。每一件,都准确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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