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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晓晓就来了。
拎着一包干净的布,还有一小瓶盐水。她把我按在台阶上坐下,蹲下身,拆开我脚脖子上裹着的旧布条,拿盐水一点点轻擦创面。
五道黑黢黢的痂,边缘翻出一层新生皮肉的淡红。
“长上了。”她说,“再有三五天,该脱痂了。”
“嗯。”
她取干净布条松松缠好,收拾妥东西,抬眼看向我:“你今儿咋恁安静?”
我说,“睡一宿没歇过来。”
她信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晌午我不过来啊,我妈叫我搁家吃饭。”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老屋,只剩我一个。
我回屋,舀了半盆凉水,把两只手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净手,这是爷留下的规矩。从前他翻笔记之前,次次都要净手。我那时候还暗自笑他太过讲究。轮到我才明白,不是多余的体面,是一份敬重。手里要碰的,是他拿一辈子扛下来的东西,手不能带着尘污。
把手擦干,我掀开木箱,探到箱底,把那张老照片取了出来。
黑白相纸,边角卷翘泛黄。我只用两根指尖捏着相片边缘,挪到窗根,搁进阳光底下。
日头刚好,光线落在老旧相纸上。几十年前拍下这张照片的日光,和此刻落在我手上的,竟是同一种暖亮。
照片里的爷还年轻,一身粗布旧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向镜头外头,压根没把拍照当一回事。爷身侧,站着那个年轻人。
一身长衫,民国式样。眉眼清瘦,颧骨略高,下巴收得窄窄的。
我合上眼,潭底那张脸在脑子里浮出来。
半边皮肉,半边白骨。皮肉那半边被潭水泡得变形,可骨骼轮廓没变,骨头是不会走样的。眉眼的位置,颧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
我睁开眼看向照片。
闭上眼,回想潭底模样。
再睁眼,看照片。
来回比对了七八次。
对上了。
眉眼位置一处,颧骨走向一处,下巴轮廓一处,一处一处全都合上。潭底那张脸被水泡得扭曲的地方,拿这张照片一补,严丝合缝。
是他。
潭底那个东西,就是照片上这人。
昨夜我反复在心里掂量,只是有可能,不能下定论。此刻站在日头底下,那层猜测可以掀掉了——不是可能。就是他。
我捏着相片,在窗底下站了许久。
爷,您把他压在箱底,藏了一辈子。孙儿今天,把他请出来,认出来了。
认出来的这一刻,心口那口气没有落下去,反倒吊得更高。
照片上就这两个人,一身长衫立在一旁。可他是谁,叫什么,从哪儿来,当年怎么和爷站到一处——相片上半个字都没留。
心里憋着一股不甘。
我把照片平放在桌上,拿本书轻轻压住两角,转身拉开爷的木柜。
这些年我也开过这柜子,大多是找衣裳被褥。这一回,我一寸一寸细细翻找。旧衣裳一件件抖开,指尖顺着布料摸一遍;被褥掀起来,查看底下夹层;柜底,手掌贴着木板一点点扫过去。
指尖在柜子角落,触到一块硬棱。
扒开两件叠着的旧棉袄,底下露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早已发黄发脆,边角起了毛絮,指尖轻轻蹭上去,酥酥地掉碎渣。袋口用麻绳捆着,一共三道。绳结打得细密,一环扣着一环——
是爷的打结法子。
铜钱剑上的绳结,就是这个样式。在柜顶压了四十二年,都不曾松脱,这纸袋上的绳结也是一样。
我把纸袋捧出来,搁在桌面上,和那张照片摆在一起。
解绳结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我拆得极慢,爷亲手捆的绳,不能拿剪刀剪断。一道,两道,三道。
袋口松开。
里面是信。
一叠旧信,一封封码得齐整。我用指尖点了点,十几封。
信封全都泛黄发脆,却封封平整,没有折角。爷存这些信件,是实打实放在心上保管的。
拿起最上面一封,看向信封。
收信人一栏写着爷的名号。寄信人那边,落着一处南方的地址,省、县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
第二封,收信人依旧是爷,寄件地址换到北边。
第三封,来自西北。第四封,地名我从来没见过。还有一封,地址写在深山里一座庙中。
信封角落的邮戳,年月有早有晚。早的隔了几十年,晚的相对近些。我没有急着排序,十几封信要理清先后,得坐下来慢慢核对,今天不必赶着做这件事。
天南地北,各处地界。
十几封信,十几个地方。原来爷从来不是独自守着这些秘事。早年间,四面八方的人,一封一封往清河村寄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