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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后巷的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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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班下来,我一觉睡到后半晌,叫尿憋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刘洋的铺空着,他今儿调了白班,张伟也上工去了,宿舍里就我一个。

十点五十,我到店里。周老板交接还是那几句,他走的时候,电动车在门口的灯影里滑出去,人影瘦长。

前半夜跟昨儿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包宿的到位,泡面卤蛋,收银机三键,拖地。那个打排位的老油子今儿还坐靠墙,俩开黑的还坐中间,看剧的姑娘没来。一点钟我泡了面,两点钟,灯留一排。

两点十分,我从钉子上取了钥匙,拎着两袋垃圾,走到大厅尽头,开锁,推门。

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

说不上来的不对——巷子里还是没人,还是那堆纸箱子啤酒筐,还是那盏黑着的坏路灯。可我拎着垃圾站在门口,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像有几十根小针尖,齐齐地扎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把垃圾倒进桶里,桶底那声闷响传出去,又弹回来。就在那声响没落净的时候,我抬头了。

头顶的电线杆子上,一排。啤酒筐上,一排。对面房檐上,密密麻麻又一排。

是乌鸦,几十只,兴许上百只,黑压压地蹲在巷子两侧,把这条巷子镶了两道毛边。一只挨一只,一动不动,没有一只叫唤,没有一只梳毛,没有一只挪窝——几十对眼睛,齐刷刷地,全冲着网吧这扇后门,冲着站在门口的我。

离得最近的一只就蹲在啤酒筐上,离我不到一丈远。路灯虽然坏着,各家后窗漏出来的光还是让我把它看了个清楚: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嘴壳子厚实,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动不动地搁在我身上。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啥,后来回宿舍躺下了才想明白——那不像鸟看人的眼神,倒像人趴在窗户纸后头,听屋里的动静。

七月末的深夜,乌鸦早该睡了。就算不睡,乌鸦是啥鸟?嘴碎,聒噪,三只凑一块儿都能吵翻天。可这一巷子乌鸦,静得跟假的似的,静得比我手里这袋垃圾还没声。

昨儿夜里,这巷子里连声虫叫都没有。今儿夜里,它多了一巷子不叫唤的乌鸦。

我站着没动,它们也没动。我试探着跺了一下脚,又挥了挥胳膊——换平常,一只乌鸦都早扑棱棱飞了。可这帮东西纹丝不动,翅膀都没抖一下,几十对眼睛还是那么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赶不走,也不叫。

后脖颈那股凉顺着脊梁骨往下爬。我没再看第三眼,退进铁门,落锁,钥匙挂回钉子,一整套动作比昨儿快了一倍。回到吧台,我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心跳才一点一点压下去。

爷爷生前跟我念叨过乌鸦,他说乌鸦这东西,嘴碎,爱叫,叫唤是它的本分;要是有那么一天,你瞅见乌鸦聚堆儿,一只都不叫——别招惹,别搭话,赶紧走。那时候它不看你,是它不想看你;它看你,说明有东西让它看你。

小时候的我问过爷爷,啥东西能让乌鸦看人?爷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就回了俩字:大的。

那会儿我才十来岁,听得一知半解,光顾着琢磨是多大。今儿夜里站在那条巷子里,叫几十对眼珠子钉着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懂了爷那半截话——大的,就是乌鸦惹不起、只敢远远瞅着、连叫都不敢叫的那一路。它们不是冲我来的。它们蹲在这儿,是这条巷子底下,或者这间店里,有它们得盯着的东西。我,不过是恰好站在它们盯的方向上。

这么想,后脖颈那股凉不但没下去,反倒更清醒了。

我把呼吸放慢,隔着半个大厅,朝后门的方向望了望气。那股凉比昨儿厚了,从门缝底下一缕一缕渗进来,贴着地皮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凶气,没有怨气,凉归凉,不带刺。这倒跟那帮乌鸦对得上:不叫,不扑,不动,就看着。

看就看吧。我把描样掏出来,摊在吧台上,接着描那七八个没认出来的字。三点多,我照旧拿抹布擦了一个来回,反光里还是我自己。擦到后门附近,我没停,也没多待,章程咋定的就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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