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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二十到三点四十,大厅里静得像一锅放凉的粥。
我坐在吧台后头,后腰抵着台沿,听这屋子里的每一点动静:风扇嗡嗡,鼾声起伏,门外街上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从玻璃门上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爬一道,又没了。我把这二十分钟的动静一样一样数过来,数得越多,心里越清楚——这些都是活物的动静,这屋里活物的动静一样不缺,缺的是别的:门外巷子里,连一声翅膀响都没有。
吧台外头那片暗没再出声,可也没变薄。我眼角的余光管着它,它就在那儿,满满的一团,像一个憋着话的人,站在原地等我先开口。
三点四十一,第四声来了。
狗剩。
这一声跟前三声不一样。前三声我辨不出方向,这一声我辨出来了——正因为辨出来了,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全支棱起来:它在我背后。隔着吧台,隔着我的椅背,至多三步远,近得像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说话。跟着那声音过来的,是一股凉气,顺着我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梁骨往下淌,淌到腰眼,整条脊梁都是木的。手里那支笔不知啥时候搁下的,我都不知道;耳朵里嗡嗡的,是我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店里还是那点动静,风扇还是那点风扇,可这一瞬间大厅里静得不对——那个打轻鼾的小子,鼾声正打在半截上,噎住了,隔了两秒才接上。满屋子几十号人,就他一个人的动静乱了一拍:那东西走近的时候,连睡着的人都觉出来了,只是他们醒不来。
我没回头。也没应。
更要命的在后头:第四声喊完,它没走。前三声,喊完就散,像扔下话就走的人;这一声喊完,那股凉钉在我椅背后头,不喊了,也不走。我坐直也不是,靠着也不是,后脊梁上像贴着一块冰,冰不大,巴掌大,可它贴着的地方,我能觉出分寸——正正好好,隔着椅背,对着我的后心。
我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寸响,这时候我管不了这点响了。
腿是麻的,从腰以下都是木的,站起来那一下,膝盖差点没打直。我扶了一把台面,站稳,把呼吸压匀。爷说过,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跑——一跑,气场就散了,人就露怯了。我走,步速跟平常巡大厅一个样,一步一步,匀匀的。
开关在门后墙上。从吧台过去,要斜穿大半个大厅,正要从那片暗的边沿擦过去。
我迈出了第一步。
大厅里四五十台机器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我的每一步落在地砖上,声音都清清楚楚,一步,一步,从吧台往门口去。路左边,睡倒的小子怀里还搂着键盘;路右边,一个姑娘的耳机缝里漏出电视剧的片尾曲,唱得欢天喜地,跟我脚底下的路隔着一层世界。玻璃门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我的影子在脚底下被拉得老长,斜斜地搭在那片暗的边上。
走到一半,第五声来了。
狗剩——
擦着我左边的耳朵根过去的,近得我左耳的汗毛都倒了。那尾音拐着弯往下沉,沉得又软又黏,像一只手,扒着我的耳朵眼往里掏。
我脚步没停。
不应。不回头。我数着前头墙上那排开关,还有七步,五步,三步。椅背后头那块冰似的凉没跟过来——它留在吧台那边了,留在那片暗里,像站在原地,看我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