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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激灵一下把手缩回来,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不是灯光烤出来的热。灯光真要有那个烤劲,满厅的地砖早该温了,可我膝盖底下的地砖是凉的,凉得正常。这根毛是另一种热,温温的,软软的,贴着指尖那一小片,像刚从活物身上脱落下来,还带着活物的体温。
空调呜呜地吹,风扇嗡嗡地转,几十号活人睡得沉沉,满厅的灯白得晃眼。我蹲在那根羽毛跟前,后脖颈的麻一层叠一层——不是那声吓人,也不是这根毛吓人,是这个吓人。这屋里不该有热乎的鸟毛。这屋里,压根就不该有鸟毛。
我又把这根毛的大小比了比。巴掌长,羽根有筷子头粗——这不是寻常乌鸦的毛,寻常乌鸦的尾羽也就半个巴掌。巷子里的几十只我都隔着门缝瞅熟了,配得上这根毛的,只有啤酒筐上那只最大的。
那只冲我转过脑袋的。那只它们里头领头的。
它要是那一位的,那一位是咋进来的?啥时候进来的?我两点五十还盯着手机,三点整还站在大厅正中间的灯底下,三点四十它们还在巷子里扑腾——哪个钟点,它进的这间屋?我站在灯底下走圈的时候,它是不是就蹲在哪儿,看着我?
我起身贴到后门边上,耳朵离门板一寸,听巷子里的动静。啥也没有。几十只乌鸦蹲在外头,一根羽毛都不颤,安静得跟啥都没干过一样。我把手搭在锁上,想拧开一条缝,瞅瞅那只最大的还在不在老位置——末了没拧。周老板的章程是倒完垃圾就回来,没叫我半夜开门看鸟。它在不在老位置,我管不着;它进没进来过,抽屉里那根毛,已经替它答了。
章程我是守住了,没伸手接——可我碰了。我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把,指尖那点温乎却像蹭不掉,老觉得那一小片皮肉跟别处不一个温度。
我站起来,回吧台把手机摸了,翻到交班表上周老板那个号。指头悬在上头,没落下去。
凌晨四点十几,为了一根羽毛给老板打电话?这根毛算不算真有事?
我把羽毛用圆珠笔拨到一张废纸上,连纸的四边折起来,没敢拿手指头直接捻。起身的时候,排位那小子正好晃悠悠去厕所,迷瞪着眼瞅见我蹲在过道里:哥,杵那儿干啥呢?
查线路。我说。
他打着哈欠过去了,回来一头栽回椅子里,前后不过两分钟,又睡得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瞅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这满店的人,沾枕头就着,醒来骂两句网速,天亮拍拍屁股走人,这家店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包夜的地方。只有我知道,这家店每天夜里都在发生点啥;也只有我,得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
我把那包纸搁进吧台抽屉,推上,想了想,又拉开瞅了一眼——羽毛安安静静躺在纸上,黑得发青。我把抽屉推死,钥匙拧了半圈。
打那儿起,我总觉着那层抽屉板子底下,有一点温乎气一丝一丝往外渗。我知道八成是想多了——木板子隔得住啥热气?可这点想多了的念头,跟了我半宿。
然后我撕了条纸,提笔记账,照实记:
第四天夜里,四点十几,吧台外落黑羽毛一根。躺得端正。羽根是热的。
这屋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