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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一次,是一种沉重的、但确确实实的承诺。
“小黑!过来看这个!”
哪吒在远处喊。
“来了!”
小黑应了一声,对风息点点头,跑向了热闹的人群。
风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已经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挺拔一些的背影,融入灯笼与烟花的暖光里,融入那些真心爱着他、护着他的人群中。
手里的烟花棒早已冰冷。
但他心里某个冻结了很久的地方,仿佛被那孩子简单的话语和手中曾短暂绽放过的火花,焐化了一角。
“风息,”洛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喝点吧,夜里凉。”
风息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看向远处,虚淮正被几个小妖精缠着要变冰花,天虎在笨手笨脚地帮若水收拾餐具,无限虽仍站在外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小黑的身影,哪吒则大笑着把小黑举到了肩膀上,去看更高的月亮。
月亮很圆,光很温柔。
路还很长,罪孽仍需偿还。
但至少今夜,在这片月光下,他们这群曾经走错路、离散过的人,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一轮月亮。
也许,这就已经是新生所能给予的,最好的开始了。
……
烟花放尽,夜空重归宁静,只余满月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朦胧而温柔。
哪吒把小黑从肩膀上放下来,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小黑,重了不少,该减肥了!”
“我才不重!”
小黑抗议,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显示着愉快的心情。
若水端着一个大托盘走来,上面是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月光饼”
——一种用月华草汁和面、馅料里裹着莹白灵果的特制月饼,只在每年中秋制作,吃了据说能明目宁神。
“来,都尝尝,小心烫。”
若水笑着分给大家。
轮到风息时,她多放了一块在他手里,“这是流石会馆那边寄来的松仁馅改良方子做的,你尝尝看味道可还对?”
风息微微一怔,低声道:“……谢谢。”
团子咬了一口自己的兔形月饼,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凑到小黑身边,小声道:
“小黑小黑,你看那边……虚淮竟然在教小冰怎么把雪花变成小兔子!”
团子是流石会馆的小妖精,自然接触过来他们会馆参与重修工作的虚淮,也知道虚淮一直是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妖精。
没想到虚淮的变化挺大的。
小黑想。
此刻,在庭院的角落,平时总是一脸清冷的虚淮正被几个小妖精围着。
他手指微动,一小团冰晶就在空中变幻形状,从雪花到星星,再到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冰兔,引得小妖精们阵阵惊呼。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洛竹不知何时坐在鹿野旁边的蒲团上,两人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洛竹正轻声讲解着某种花茶的烘焙火候,鹿野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在洛竹演示时,她的眼睛微动,精准地感知着茶叶中灵力的微妙变化。
“他们俩倒是能聊到一块去。”
哪吒不知何时又凑到小黑身边,往嘴里塞了个月饼,含糊道。
“唔……一个种茶一个品茶。”
天虎则在帮若水收拾餐具,他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生怕打碎什么。
一个路过的小山雀妖不小心撞到他,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自己却差点摔倒,惹得周围一阵善意的轻笑。
他憨憨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但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小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他悄悄看向风息
——他独自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块松仁月饼,却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喧闹又和谐的景象,月光勾勒出他侧脸沉默的轮廓。
无限走到小黑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桂圆茶。
“累了就去休息。”
小黑摇摇头:“不累,师父。”
他顿了顿,小声问,“师父,你觉得……风息他们……真的变了吗?”
无限没有立刻回答。
师徒俩穿过热闹的庭院,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无限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赎罪的路很长,不是一次节日聚会就能定义。但至少,他们选择走在这条路上,而不是停在原地,或走向更深的深渊。”
他停下脚步,看着小黑。
“小黑,你希望他们变成什么样?”
小黑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他们像以前那样。”
不想看到风息眼里的偏执,不想看到虚淮他们因为跟随风息而受伤或痛苦。
“那就够了。”
无限道。
“你的想法,你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不必强迫自己去原谅或忘记,但可以允许自己看到变化,也可以选择向前看。”
中秋的月亮渐渐西斜,庭院里的喧闹也低了下去。
团子和小妖精们玩累了,被各自的家长或馆员带回家休息。
哪吒意犹未尽地清点着没放完的烟花,被鹿野以“夜深需静”为由勒令停止。
若水开始指挥着收拾杯盘,动作轻缓,怕惊扰了这安谧的夜色。
风息四人准备告辞了。
监管执事已在一旁等候。
小黑站在无限身边,看着他们。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款待。”
风息对走过来的无限和若水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有些疏离。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黑身上,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欢迎再来玩呀,”若水温柔地笑着,将几个油纸包递给洛竹,“这是多做的月饼和桂花糕,带回去尝尝。”
洛竹接过,轻声道谢。
“那个……”天虎挠了挠头,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新雕的、比之前精细不少的小木猫,耳朵部分还特意染了点黑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小黑:“刚、刚才雕的。送你。”
小黑接过,小木猫憨态可掬,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谢谢天虎。”
虚淮没再变出雪花,只是对小黑,也对无限和鹿野的方向,颔首致意。
在迈入传送阵前,风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黑。
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祝福。
“中秋安康,小黑。”他说。
“……中秋安康。”小黑回应。
光芒亮起,又熄灭。
在传送阵的光芒彻底吞没他们的前一瞬,小黑看到风息回过头,目光穿越逐渐模糊的光晕,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秋天的潭水,藏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唯独没有了中秋前小黑在梦中偶尔还会见到的、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光芒散去,庭院里似乎一下子空了不少。
“走了。”
无限言简意赅,拍了拍小黑的肩。
“该睡了。”
“嗯。”
小黑抱着自己的玉瓶,跟着师父往回走。
走到屋檐下,他忽然抬头。
“师父,明年中秋,我们自己做月饼馅吧?我可以去问问洛竹哪种花茶配什么馅好吃。”
无限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孩子清澈的眼睛里。
“好。”
……回到房间,小黑把今天收到的礼物一一放好:
风息给的灵枣和松子糖放在柜子里,洛竹的干花茶包挂在床头,虚淮的冰晶雪花被小心地放在一个不会融化的灵玉小盒里,天虎的给的木雕并排摆在窗台上。
他躺在床上,鼻尖是枕头边若水给的猫薄荷香包和残留的淡淡桂花香。
心里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纠结或难过。
或许……就像师父说的,向前看。
夜风拂过,桂花香愈发浓郁。
月光流转,照亮了回廊,照亮了每个人归去的路,也照亮了那些正在缓慢愈合、悄然生长的联系。
明天太阳升起时,生活依旧继续。
有人要继续修行,有人要继续工作,有人要继续赎罪。
但至少今夜,在圆满的月光下,所有人都尝到了一块象征团圆的饼,都收集到了一掬清辉凝结的露。
而有些东西,就像这月华,无声流转,却终将照亮漫漫长夜中的每一段路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