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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还在持续,但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那是吴德贵的呼吸,带着恐惧和疼痛的颤抖。她能感觉到身体被束缚着,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她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浓重的铁锈味,像刚被人打了一拳。
视野还没有恢复。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张坚硬的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椅背。周围很冷,是地下审讯室那种特有的、渗入骨髓的阴冷。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说话。”
周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近,就在面前。
孔怜想睁开眼睛,但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她只能被动地感受——感受吴德贵的恐惧,感受他身体的颤抖,感受他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然后,她听见吴德贵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不知道……什么武器记录……我没改过……”
“没改过?”周铭冷笑一声,“那这份出入记录上的笔迹是谁的?这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吴德贵。”
纸张翻动的声音。
孔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周铭把一份伪造的记录摔在吴德贵面前,指着上面的签名,逼他承认。
“那……那是假的……”吴德贵的声音在发抖,“有人……有人模仿我的笔迹……”
“模仿?”周铭的声音陡然提高,“铁壁城军械库的出入记录,是你说模仿就能模仿的?吴德贵,我劝你老实交代。阿木给了你什么好处?结晶?钱?还是答应帮你儿子安排进除魔卫?”
儿子?
孔怜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吴德贵有儿子。
但周铭知道——他调查过,他抓住了吴德贵的软肋。
“我儿子……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吴德贵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们别动他……求你们……”
“那你就说实话。”周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在哄骗,“只要你承认,是阿木指使你修改记录、私运武器,我保证你儿子没事。你也能从轻发落,最多关几年,还能活着出去见儿子。但如果你继续嘴硬……”
他顿了顿,声音重新变冷。
“你儿子今年十六岁,对吧?正是该进训练营的年纪。但如果他父亲是个‘勾结魔物、私吞军械’的叛徒,你觉得他还能进训练营吗?他这辈子,就毁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孔怜能感觉到吴德贵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恐惧和绝望。
他在挣扎。
一边是阿木,那个和他喝了十几年酒的老友。
一边是儿子,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吴德贵的声音破碎了,“我……”
就在这时,孔怜的视野突然亮了一线。
不是完全恢复,而是像隔着一层血红色的薄膜,勉强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她看见自己(吴德贵)被绑在一张木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痕。面前是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桌后坐着一个人。
是周铭。
他穿着宪兵队的黑色制服,坐姿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用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想清楚了吗?”周铭问。
吴德贵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孔怜的视线)落在桌子的另一角。
那里放着几件东西——一把断裂的匕首,刀身上刻着第三巡逻队的标记;几块颜色异常的结晶碎片,散发着微弱的紫色荧光;还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物证。
伪造的物证。
孔怜的心脏沉了下去。
赵天雄准备得很充分。他不仅伪造了书面记录,还准备了“物证”。那把断裂的匕首,可能是从某个阵亡士兵的遗物里找来的;那些结晶碎片,可能是从黑市上弄来的、沾染了魔物气息的劣质品;那卷油布包裹的东西,可能是更致命的“证据”。
一旦吴德贵签字画押,这些“物证”就会成为钉死阿木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吴德贵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周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吴德贵面前。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吴德贵。”周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抬起手。
孔怜(吴德贵)的视线里,那只手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慢慢握成拳,然后,朝着吴德贵的腹部,狠狠砸了下去。
剧痛。
像被铁锤砸中,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孔怜(吴德贵)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但被绳索束缚着,无法完全蜷缩。胃里的酸水涌上来,混合着血腥味,呛得他剧烈咳嗽。
“说。”周铭收回拳头,声音依然平静,“阿木是不是指使你私运武器?”
吴德贵咳得说不出话。
周铭等了几秒,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目标是脸。
拳头砸在颧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孔怜(吴德贵)的视野瞬间被血色淹没,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和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说。”
周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吴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孔怜的意识在剧痛中挣扎。
她能感觉到吴德贵的意志在崩溃。那个实诚了一辈子的老兵,那个只想守着仓库、等着儿子长大的父亲,正在被恐惧和疼痛一点点碾碎。他的防线已经出现裂痕,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屈服。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她现在只是附着在吴德贵意识里的旁观者,她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她说不出话,她甚至无法让吴德贵知道她的存在。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这时,胸口的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物理性的,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碎片内部苏醒,想要冲破束缚。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陌生的能量从碎片涌出,顺着她的意识,流向吴德贵的身体。
不,不是流向。
是渗透。
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她的意识开始和吴德贵的意识融合。不是取代,不是控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吴德贵的情绪——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对儿子的担忧,那种对阿木的愧疚,那种对自身无力的愤怒。
还有,一丝微弱但坚定的东西。
是良心。
是那个实诚了一辈子的老兵,最后的一点坚持。
“我……”吴德贵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没……没做过……”
周铭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短棍。棍身泛着金属的冷光,顶端镶嵌着一小块结晶,正散发着不祥的紫色荧光。
“这是‘痛楚之触’。”周铭用短棍轻轻敲了敲掌心,“接触皮肤,会直接刺激神经,产生十倍于肉体疼痛的痛感。不会留下外伤,但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把短棍抵在吴德贵的脖子上。
结晶的荧光映在吴德贵(孔怜)的瞳孔里,像两点鬼火。
“最后问你一次。”周铭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招,还是不招?”
吴德贵的身体在发抖。
孔怜的意识在尖叫。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集中所有的精神,把那股从碎片涌出的能量,全部投注到一个念头上——
**“撑住。”**
**“阿木在等你。”**
**“你儿子在等你。”**
**“撑住。”**
没有声音。
但那股能量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渗透进吴德贵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她能感觉到吴德贵的颤抖突然停顿了一瞬,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周铭。
“我……”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一丝奇怪的力量,“没做过。”
周铭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吴德贵,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失控的工具。几秒后,他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举起短棍,结晶的荧光越来越亮。
就在短棍即将触碰到吴德贵皮肤的瞬间——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克制。
周铭的动作顿住。
他皱了皱眉,收起短棍,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传来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很紧张。
几秒后,周铭关上门,转身走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算你走运。”他盯着吴德贵,声音里压着怒火,“有人来了。但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明天继续。”
他走到桌边,收起那份伪造的记录和那些“物证”,吹灭油灯。审讯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远去。
门被关上,落锁。
孔怜(吴德贵)被独自留在黑暗里。
剧痛还在持续,血腥味弥漫在鼻腔里,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吴德贵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孔怜的意识开始模糊。
“回响”的时间要结束了。
她能感觉到连接在减弱,那股从碎片涌出的能量在消退,黑暗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吴德贵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又像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祈祷。
“阿木……我对不起你……”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