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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魏道山猛地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张沐笙,声音拔高了几分,宛如金石掷地:“当今圣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悦!陛下直言,我大盛朝能有你这般懂得为君分忧、为民造福的百姓,实乃大盛之福!”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这小小的铺子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张沐笙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高声道:“小人惶恐!多谢陛下隆恩夸赞,小人万死难报!也多谢郡守大人与李大人的提携庇护!”
“起来吧。”魏道山虚抬了一下手,语气中透着几分深意,“圣上的口头夸赞虽已到了,但至于朝廷究竟会如何奖赏你,这个还要等到京城正式下旨才知道。能不能接得住这份恩典,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来,给本官好好介绍介绍你这犁,还有你这铺子里的其他新鲜物什!”
“是!”张沐笙起身,立刻进入了掌柜的角色,引着魏道山从曲辕犁的模块化犁头,一直讲到旁边那台结构复杂的砻谷机,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听着听着,魏道山的目光突然越过了那些实物,死死地盯住了墙上那几幅用炭笔绘制的“曲辕犁结构拆解图”与“砻谷机透视图”。在这个连绘画都讲究写意留白的时代,这种精确到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卯榫比例的立体结构图,带来的震撼简直无与伦比。
魏道山快步走到墙边,眼中异彩连连,指着图纸问道:“这墙上的画……是何人所作?竟能将这木器内部的机巧画得如此分毫不差!”
“回郡守大人,是小人亲手所画。”张沐笙恭敬地回道,“小人脑子笨,怕工匠们看不懂口述,便根据这犁和砻谷机的实体,一点点比对着用炭条画出了这些图解。”
“好!好!妙啊!”魏道山连说了三个妙字,大手一挥,转头看向张沐笙,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赏识,“你立刻将这几幅图纸给本官小心摘下来!本官要快马加鞭,将它们送往京城,呈交给陛下御览!单凭这几幅神乎其技的图画,便又是一桩大功!”
张沐笙心中狂喜,表面却依旧稳重。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画框,极具情商地回了一句:“多谢郡守大人赏识!小人这就摘下包好。大人放心,既然这几幅原图是要进献给陛下的御物,小人回头自然会另外画几幅略有不同的挂在这墙上充数,铺子里的东西,定然是不敢和圣上御览的那幅一模一样的。”
张沐笙小心翼翼地将画框摘下包好后,魏道山负着手,在铺子里里外外又仔细端详了一圈。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了那把崭新的曲辕犁上,原本威严冷硬的眼中,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追忆的波澜。
“这图纸画得再精妙,铺子摆得再齐整,农具终究是要下地见真章的。”魏道山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摩挲着光滑的犁把手,感慨道,“想当年本官还未入伍时,家中的长辈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用的全是一压就勒肩膀的老直犁。若是他们能活到现在,亲眼看到这等轻巧的新犁,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猛地一挥手,收起了那份感伤,朗声道:“既然长辈们没这福气用上,今天,本官就替他们下地好好试试这新犁的成色!走,找块田去!”
郡守大人发话,底下人自然雷厉风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千机阁,不仅带上了崭新的沐工曲辕犁,李志敬还极有眼力见地让人顺道找来了一把寻常的老式直辕犁,一同运到了城郊的一片农田里。
田间地头,两头牛,两把犁,同时下地。
高下立判。
那用老犁的农户,累得满头大汗,到了地头转弯时,更是要死拉硬拽着牛头,连人带犁笨重地挪动;而另一边用曲辕犁的农户,却显得游刃随心,哪怕是田地边角的狭窄处,只需轻轻一提犁梢,那犁便如游鱼般轻巧掉头,翻出来的泥土更是深浅一致,碎而不结。
站在田埂上的魏道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虽然出身军伍,不精通农活,但常年带兵练就的毒辣眼光却不会骗人。
“好家伙!”魏道山指着田里,转头对众人说道,“本官虽说不懂如何扶犁耕地,但你们看看那农户刚才转弯时惊喜的表情,还有那牛儿不再呼哧喘粗气的模样,本官便已经知道,这东西绝对是个造福万民的神器!”
一直跟在魏道山身后的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也激动地走上前去,此人正是郡守府的师爷,赵和时。
赵和时不顾泥泞,直接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曲辕犁翻过的碎土,捏了捏,站起身笃定地说道:“老爷,这犁何止是好啊!属下从小便是跟着家中长辈种地长大的,自己十几岁时也曾亲自扶过犁。这新犁入土极深,翻土又轻快,最绝的是这‘曲辕’和‘犁盘’的设计,省了牛力不说,还护了人力。这犁,确确实实是无价之宝!”
魏道山听了自己最信任的师爷的话,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他转头看向县令李志敬和张沐笙,大手一挥:“既然这犁如此好用,若是光让你们夏城县的百姓受惠,那其他地方的百姓岂不是要戳本官的脊梁骨?李志敬,传本官的令,即刻通知周边各个县令,让他们各自派手脚麻利的工匠来夏城县,好好向这张家铺子学习这新犁的制法!”
听到这话,张沐笙心头微微一沉。若是各县都派人来学,自家这独门生意岂不是要被瞬间瓜分干净?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委婉开口,一旁的县令李志敬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李志敬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逢迎,开口劝道:“郡守大人,下官以为,让各县派人来夏城县,恐怕有些不妥,也太麻烦了些。”
“哦?”魏道山眉头一挑,“有何不妥?”
“大人您想,这新犁乃是国之重器,推广此事更是利国利民的天大政绩,怎能由下官这小小的一个夏城县来挑大梁?”李志敬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字字句句都挠在了魏道山的心坎上,“下官以为,倒不如让大人您多操劳操劳。直接下令让各县的人马,统一前往郡府汇合!至于传授技艺之事,由我们夏城县派出张家作坊最熟练的工匠前往郡府辅佐。”
李志敬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如此一来,一切调度皆在郡府,到时候您也能亲自过问、亲自指导各县的推广事宜。由您这位一郡之首亲自督办此事,这新犁才能更快、更好地推行到全郡,各县的百姓也更感念大人的恩德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怕麻烦,实则是将这“推广新农具”的巨大政绩和主导权,双手奉送给了魏道山。同时,也将张家工匠调往郡府,变相地将张家纳入了郡守的直接保护伞下。
魏道山何等精明,自然瞬间听懂了李志敬话里的深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极懂进退的县令,又看了一眼旁边垂首听令的张沐笙,原本板着的脸终于如同冰雪消融般,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李志敬,考虑得倒是周全!”魏道山指了指他,眼中满是赞许,“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受些累。这推广全郡的大事,本官亲自在郡府盯着!沐笙,你回去挑几个最机灵的手艺人,过几日,你亲自带着他们,随本官一同前往郡府!”
张沐笙与李志敬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中大定。去郡府虽然要离开大本营一段时日,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搭上郡守这条大船的机会!
张沐笙当即长揖及地,朗声应道:“小人遵命!定当亲自带人前往,绝不辱没郡守大人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