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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八点刚过,徐望川已经蹲在苏州河桥南码头卸货区第三排的运煤板车旁边了。
码头上的搬运工已经开始忙活了,第一批卸货的苦力九点准时从桥北过来,二十多个人扛着麻袋鱼贯而行,桥头哨卡的日本兵坐在沙袋后面打哈欠,连头都没抬。
徐望川穿了件脏兮兮的旧棉袄,脸上抹了层煤灰,蹲在板车后轮边拿块破布擦轮毂,擦得有一搭没一搭。
九点四十分,第二批苦力从桥北下来。
徐望川的余光扫过那群人,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锁住了一个身影。
戴草帽,穿灰布短打,肩膀窄得不像搬运工,左手攥着麻袋绳,右手自然垂着,步幅比身边的人小了一截,走路重心往下压,把一米七几的个头硬生缩成一米六五的架势。
宫九。
徐望川没动,继续擦轮毂,手上的破布在铁轴上来回蹭着,目光落在地面那道煤灰印子里。
宫九混在苦力中间走到卸货区,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运煤板车侧面,把肩上的麻袋往车斗里一甩。
麻袋落下的声响盖住了他贴近徐望川耳边的那句话。
“东西在袋子里,底部夹层,五分钟后我原路回去。”
声音压到只剩气流,贴着徐望川后颈的皮肤擦过去。
徐望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副干活累了歇口气的样子,手顺势伸进麻袋底部,指尖碰到硬挺的油纸边缘。
比巴掌稍大,薄而硬,指腹摸出纸的纤维纹路。
他把油纸包从麻袋夹层里抽出来,贴肉塞进腰后裤带,棉袄前襟自然垂下来遮住了腰线的鼓包。
宫九已经蹲在板车另一侧,从地上捡了个搪瓷缸子假装喝水,嘴唇贴着缸沿,声音闷在里头。
“三件事,你听好。”
徐望川弯腰去搬一块煤,背对着宫九,耳朵竖着。
“第一,油纸包里是特高课上海分室这个月的清剿重点目标名册,原件复写纸,十二个人,姓名照片描述活动区域全有。”
徐望川把煤块码到车斗边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二,特搜班在搞忠诚审查,小野那条狗开始查我了,我估摸着还有一到两个月的窗口。”
宫九把搪瓷缸子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又低了半度。
“第三,我需要一条紧急撤离线。万一暴露,从虹口到法租界再转出上海,两个小时之内。”
徐望川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弯了的劣质香烟叼上,没点火,手指在烟卷上捻了一下才开口。
“撤离?瞧把你吓的,不就是个小野吗?我找机会做了他。”
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拇指在滤嘴上按了两按。
“你先顶着点,实在不行,我再接应你。”
宫九站起身,动作松散,从地上捞起一只空麻袋搭在肩上,脚步已经往桥北方向移了。
经过徐望川身边时两人没有对视,肩膀擦着肩膀过去的那一瞬,宫九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几个字轻得散在码头的噪音里。
“名册第七个,注意。”
说完人已经混进回桥北的苦力队伍里去了。
徐望川蹲回板车旁边继续擦轮毂,目光跟着那顶草帽在人群中晃了几下,最终消失在桥头哨卡的另一边。
哨卡的兵换了一个,新来的正在翻一辆独轮车上的菜筐,对走过去的苦力看都没看。
徐望川等了五分钟,把破布往车斗里一扔,两手插兜,顺着码头边的石阶慢慢往南岸走。
裤带里那个油纸包贴着后腰的皮肉,体温把油纸焐得发软。
回到裁缝铺后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沈玉兰正在井台边洗一块白布,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红,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