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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出头,刘向东到了十六铺。
德兴茶馆开在码头东侧的石库门底下,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十来张竹桌子,多是等船或者卸完货歇脚的苦力。
林怀部缩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后面,背靠着墙,面前一把紫砂壶,茶色淡得跟白水没区别。
人比前天瘦了一圈,腮帮子凹下去一块,颧骨支出来,右手搁在桌面上还带着细微的抖动,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没结痂。
刘向东在对面坐下,冲跑堂的要了碗阳春面,等面端上来吃了两口,筷子搁下。
“钱不够?还是宁波那头出了岔子?”
林怀部摇头,眼珠子垂着,盯住桌面上一道旧茶渍,好一阵没吭声。
跑堂的端着茶盘从旁边过去,竹桌子被碰得咯吱响了一下,林怀部的肩膀跟着抽了一下。
又过了好一阵,嗓子才出了声,沙得跟锉刀磨木头一样。
“刘哥,我骗了你。”
刘向东端着面碗没动。
“我老婆去年腊月就没了。”林怀部低着头,拇指反复搓着茶壶盖上的铜纽,“痨病,拖了小半年,人走的时候我连安徽都没赶回去,消息到的时候骨灰都入了土了。”
“那你当初说带妻儿走……”
“编的。”他把壶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时磕在壶口上,清脆响了一声,“安徽老家没人了,爹娘早没了,老婆也没了,连个等我回去的人都不剩。”
刘向东把筷子搁回碗里,面汤都凉了。
“那你不走是为了什么?”
林怀部抬起头来,眼里没有泪,是那种空了几天几夜之后剩下的一层浑浊。
“我这辈子窝窝囊囊给人当了六年跟班,挨打受骂装孙子,就前天那一刀,是我做过唯一一件不丢人的事。”
停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想跑了。跑到宁波也是窝着等死,一个人,不认识路,钱花完了还是个死。”
“你想留下来?”
林怀部点头,那只右手攥住了桌沿,攥得关节骨都鼓起来了,抖得更厉害。
“刘哥,你让我跟着你们干。我不要钱,给我口饭吃,告诉我捅谁,我就去。”
刘向东看了他半晌,端起那碗凉面汤喝了一口,把三毛铜板搁桌上结了账。
“你别动,就在这儿坐着等我消息。”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去码头上露脸,巡捕房的人这几天在那一带转悠,茶馆里待着就行,出了门拐进弄堂蹲着也行,别让人认出来。”
林怀部“嗯”了一声,把头又低了下去。
当晚,裁缝铺后院。
刘向东把下午的情况一句不落地复述了一遍,从林怀部老婆去年冬天死了说到“编的”两个字,再到他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和空掉的眼睛。
白世维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哈德门烟在指间转了两圈。
“用完扔的棋子自己跑回来,这不叫忠心,叫隐患。”
没人接他的话。
“巡捕房在全城找他,76号也在翻他底细。”白世维把烟叼到嘴边,打火机盖弹开又合上,没点,“收他进来跟把一颗雷埋自己脚底下没分别。”
马驰原坐在矮凳上拿砂纸打磨一把匕首的刃口,头也不抬,只是把眼珠子往徐望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刘向东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兜底的布料上来回搓了两下,没开口。
沈玉兰搁下手里的频率表,声音不轻不重地搁了一句:“他见过刘向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