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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曹家渡圣公会教堂外头还竖着工部局封街的红白木栏杆,后院那架葡萄藤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口紫铜火锅一字排开,炉膛里的红炭烧得噼啪响,滚沸的骨头高汤里翻滚着红枣和枸杞,肥羊片往汤里一汆就打起了卷。
老周腰里系着一条洗白了的蓝布围裙,双手端着两大盘刚出炉的热芝麻烧饼和剥好的糖蒜走过来,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招呼刚洗完手的陈恭澍,马驰原,赵二和白世维。
“都别客气,赶紧动筷子!这可是徐先生天一亮就让法租界洪长兴老字号定下来的头等东山羊,去晚了连根羊骨头都抢不着!”
昨晚在杨树浦栈桥和纱厂拼了命,这帮汉子彻底卸下了弦。
马驰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抄起竹筷子往铜锅里捞,夹起羊肉塞进嘴里。
他连麻酱都顾不上蘸,烫得直斯哈,一手拍着大腿跟旁边的赵二吹牛。
“二哥,你是没瞧见我昨晚跳那辆汽油卡车时的身手!那叫一个燕子三抄水,我在地上滚了两圈,反手两枪打穿汽油桶阀门,李士群那老小子吓得直接钻臭水沟里啃泥去了!”
赵二正咬着半个烧饼,翻了个白眼。
“拉倒吧你,回来的时候是谁裤裆被石柱子刮破了一道口子,还在快艇上找老周借针线缝裤子来着?”
坐在桌边的陆小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惹得一桌子人哄笑。
徐望川今天没穿那身黑西装,换了件白绸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上。
他手里拿着一沓用红纸封好的厚红包,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挨个塞进老赵两口子,老周,陆小莺,还有院里十几个行动队员的手心里。
“昨晚这一仗,大家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了命,这里头是每个人两百美金的红利,全都给我收好了,谁也不准推辞。”
刚被陈群从加贺町分队保释回来的老赵捧着那一沓绿钞票,手抖个不停,眼圈红了。
老赵一把拉住旁边的老伴,端起桌上的黄酒碗要往地上跪。
“徐先生,我们两口子就是闸北街面上卖绸布的苦命人,要不是您派人把我们从日本人的虎口里捞出来,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喂狗了,这钱太多了,我们哪能要啊!”
徐望川托住老赵的胳膊,顺势把老爷子按回板凳上,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叔,要不是您冒着掉脑袋的险,把三岔河口的货运时刻表缝在鞋底板里带出来,马驰原他们哪能抢下那八十根大黄条?这钱您安心拿着,往后圣公会后院那批家底,还得靠您老两口帮我把门看紧了。”
老赵重重的点点头,仰脖把一碗黄酒喝了个底朝天。
院子里正推杯换盏,通往教堂后殿的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往门口看去。
平日里总是穿着黑色修女袍的凯瑟琳,今晚换上了一身深蓝色露肩晚礼服,金色卷发披在肩上。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烤盘,上头摆着一只烤好的火鸡,踩着小皮鞋走到葡萄架下。
马驰原看直了眼,张着嘴巴忘了合拢,手里刚夹起来的半块烧饼啪嗒一下掉进麻酱碗里,红油汤水溅了旁边的赵二一脸。
陈恭澍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捅了马驰原一下,没好气的骂道。
“把你那眼珠子收一收,哈喇子都快滴进铜锅里了,别在洋美人面前丢咱们上海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