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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把小玻璃瓶揣进怀里,转身拉开衣柜,挑了件马褂套上。
他临出门又折回来,从桌上顺走徐望川赏的两盒雪茄,夹在胳膊底下赶往斜桥弄盛公馆,走到院门口才发现马褂扣错了一颗。
黄包车已经等在台阶下,赵二背过身重新扣好衣裳,催车夫快走。
盛恩颐正歪在烟榻上醒神,听见今晚朱老四在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包场唱堂会,把刚拿起来的烟枪又撂下了。
“朱老四一个倒腾生丝发家的暴发户,前两年求到我门上,连口热茶都喝不着,如今攀上东洋人,倒敢给我下帖子了。”
赵二替他剥开一根雪茄,火柴擦了两下才着,他忙拿手挡住火苗,没让盛恩颐看见怀里那只玻璃瓶顶起的衣褶。
“四爷,朱老四当然不值当您跑这一趟,可今晚请的是京城来的名角,您不去,那帮东洋人哪知道戏该怎么听啊。”
盛恩颐含着雪茄想了一会儿,随手把薄被掀到烟榻里侧。
赵二没再劝,拿起衣架上的绸衫伺候他穿好,又让盛公馆的司机把黑色轿车开到门口。
霞飞路德昌洋行后院里,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圆桌。
沈玉兰和陆小莺正把从花旗银行提出来的两万美金散钞分装进牛皮纸信封,桌角放着十二个联络组的印章,发完这笔钱,十一月份的电台、交通和人员开销便都有了着落。
徐望川把点好的一千美金塞进信封,浆糊刷过封口,又用镇纸压住,老周嘟囔的肉价并没让他停手。
前铺刚买回来的五花肉搁在篮子里,肥膘薄得可怜,比前些日子还贵了五分钱。
老周提着篮子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见徐望川只让他明日改买黄鱼炖豆腐,便拎着肉进了后厨。
陆小莺把装好的信封按印章分开放妥,拿起最后一只空信封时,朝院门外看了一眼。
赵二早已出了法租界。
晚上七点,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门口岗哨林立,三道铁丝网卡子拦住马路,普通宾客过一道岗便要搜一次,连火柴盒都得留下。
盛公馆的黑色轿车停在头道卡子前,赵二抢在日本宪兵拉开后车门之前下车,烫金名帖贴着对方胸口递了过去。
“公董局华董盛四爷赏脸来听戏,耽误了开锣的吉时,你去把能做主的人叫来。”
宪兵队长看清名帖上的字号,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放下步枪。
到了第二道卡子,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却不肯让路,伸手便要搜赵二的马褂。
赵二怀里装着药瓶,脚下没动,反而把两盒雪茄塞进那人手里,回头替盛恩颐拉开车门。
盛恩颐坐在后座没下车,只把半截雪茄递出窗外,烟灰落在宪兵队长的皮靴上。
队长认出了他,赶忙把名帖双手送回,骂开拦车的士兵,亲自带着轿车通过最后一道铁丝网。
赵二重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了两回才关严。
朱老四从大堂门口赶下来,笑得眼睛只剩一道缝,双手托着盛恩颐的胳膊,把人请到第一排正中的主宾席。
盛恩颐往座位上一靠,腿边还空着半张椅子,朱老四也没敢坐,只站着陪了几句客气话,便赶去迎接影佐祯昭的副官。
赵二留在椅背后面端茶倒水,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露在袖口外。
朱老四回头瞄了两次,只当他是盛家带出来的老仆,吩咐侍者给他也添一把椅子。
赵二没坐。
堂会开锣,台上锣鼓点响起来,旦角踩着碎步登场,唱的是《霸王别姬》。
台下的日本军官和汪派头目已经喝上了酒,朱老四穿梭在席间,逢人便提下个月那笔大会经费,桌边不时有人往认捐簿上落笔。
满堂叫好声盖住了椅脚响动,赵二俯身替盛恩颐添茶,顺手拎走锡酒壶,以温花雕为由进了后厨。
后厨挤着几个日本厨子,灶边还有两名佩枪宪兵守着,赵二进门时,其中一人伸手掀开了锡壶盖。
壶里确实装着花雕。
赵二催他闻仔细些,自己则靠在长案边等着,直到前堂传来一片叫好,厨子们都往门口挤,才将怀里的药瓶拿出来。
长案上的特供清酒刚温好,厨子转身去端果盘,赵二拔掉木塞,沿着酒壶一路点过去,瓶底磕到最后一把壶盖时发出一声轻响。
端果盘的厨子停住了。
赵二把空瓶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提起锡壶,朝灶台扬了扬。
“盛四爷嫌酒凉,火借我用用。”
厨子听不懂中国话,只看见他手里的盛家锡壶,转身腾开了灶眼。
赵二将空瓶塞进灶膛,火苗一卷,瓶口残留的药液很快烧干。
这时,俱乐部大门外的暗巷里,李士群拄着拐杖站在防弹车旁。
吴四宝带着二十多个警卫总队的汉奸守住街口,连送菜的板车都翻过来查了一遍。
李士群在日本宪兵小队长面前拍了胸脯,保证今晚不会放进一个军统刺客,话刚说完,俱乐部后厨便送出了新温好的清酒。
戏唱到八点半,朱老四亲自端着托盘上台,借向影佐副官敬酒的机会,又讲起为汪精卫筹措大会经费的事。
主桌上的酒盅很快斟满。
赵二已经将盛恩颐桌前的清酒换成自带的温花雕,还特意把那只日本酒壶推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