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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区长。十箱枪械,还有新轮胎,我跟小马天亮前过完手。”
陈恭澍说完便下了楼。
天亮以后,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中旬,德昌洋行照常卸下前铺门板,那块收购南洋香料的木牌仍旧挂在老地方。
伙计扫过门前积水,又把两只空香料篓摆到柜台边,街上的行人隔着玻璃望一眼,只当林老板还在等南洋来的货。
后院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马驰原挽着袖子蹲在千斤顶旁,修好的福特轿车卸下一只旧轮胎,道奇货车的新胎靠墙立着,胶皮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鼻子发涩。
他把扳手换了两回位置,听见车棚里有人喊,嘴上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却没停。
陈恭澍带着两名行动小队长守在木箱旁,十只箱盖已经掀开,包裹枪械的防潮油纸露了出来。
海路上的潮气钻缝,只要漏进一点,到了地方便可能多出一箱废铁。
“油纸边上再封一道黄蜡,枪管子若生了锈,到了船上可找不到地方换。”
陈恭澍按过箱底油布,手上沾了一层薄油。
小队长没再耽搁,端来融蜡,沿着接缝重新刷了一圈。
二楼账房烧着炭盆,窗户却只开了一条缝。
徐望川坐在长案中间,放大镜压着一张本票存根,红蓝铅笔散在手边。
全区人员名册摊了大半张桌子,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
沈玉兰核海外银行印鉴,白世维则把昨晚译完的重庆电报搁到桌角。
三个人都熬了一夜,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顾上换。
白世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的雾气。
“电讯处和人事处又催了,年底以前要各行动小队的驻地门牌。公文写得挺急,像是迟一天,他们就找不着上海区了。”
徐望川在一串美金本票编号后打了勾。
“把柏鸿钧默许的空壳防区图抄一份,卢湾和斜桥弄的旧门牌都填上。那几间屋子早退干净了,他们爱查就去查。”
真正要转去海外的人,白世维早已另立暗册,重庆收到的公文里没有留下半个名字。
他把那张空壳草图抽出来,压到砚台底下,墨汁从砚沿蹭上纸角,他拿布擦了两下,反倒抹得更黑。
沈玉兰推过一叠红契和委托文书。
“前铺房产理顺了,十二道卡口外的煤球店和酱油铺也都在里面。地窖还剩两百袋口粮、三百袋冬赈米,上午跟泰昌粮行和凯瑟琳修女签代管。”
徐望川翻到存款一栏。
“伙计的工钱呢?”
“端午节前的煤球定金都付了。就算咱们半年不露面,铺子也断不了货。”
沈玉兰端起茶,喝到嘴里才发现已经凉了,又原样放了回去。
楼下传来翻账册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正看见法租界华籍周律师站在前厅,怀里捧着账册和银庄存单,钢笔悬在委托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赵二穿着酱色长衫,折扇收在手里,扇柄一下下敲着掌心。
“周大律师,您再瞧下去,银庄都该关门了。我还等着给掌柜们送薪水呢。”
周律师擦去额头的汗,又核了一遍存单上的印章。
“赵掌柜,这两天折价卖地皮的商号挤满了律师行,我还当林老板也要变卖产业。可这些存单……怎么连开春的货款都付了?”
赵二把公证印泥推到他手边。
“林老板去外洋盘货,店又不跟着上船。十二家铺子的伙计还得吃饭,您给盖戳吧,少一枚章,我下午又得跑一趟。”
周律师抬头看了看他,似乎还想打听林老板去哪里,话到了嘴边,又被赵二用存单堵了回去。
他没再追问。
钢笔划过纸面,委托书上多了一个签名,律师行的钢印随即压了下去。
到了下午,十二家煤球店与酱油铺的留守掌柜陆续进了霞飞路绸缎庄后堂。
陆小莺没有让他们碰面,每人隔开一段时辰,领完银元和联保凭据便从不同的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