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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林素琴松了口气。她在黑板旁添了一栏:小名。孩子们一下活了起来。有人叫阿水,有人叫细狗,有人叫满妹。写到“细狗”时,林素琴停了一下,仍照着写,只在旁边添了一个正名。满屋孩子哄笑,那孩子也笑,第一次敢抬头看黑板。
第二堂是算术。
林素琴没有讲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让陈小山把一袋米分给三户,又让阿莲算试验田十亩若多收三成,可以多留多少种粮。孩子们一开始只会掰手指,后排几个大些的很快算出来,小的跟着数米粒。
罗三叔站在窗外听了半堂,忽然说:“这课有用。”
下午上历史课。
这节课最难。教育部原来的讲义从黄帝、秦汉、唐宋讲起,字多,离村子远。白先义让人重印了一页薄纸,题目叫《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三段:从北方南下的人为什么离乡,本地人为什么要分地,华洋为什么要建学校、粮仓和警备所。
林素琴念到“过去有人靠枪和旧契压人,现在要靠册子、田亩和法律定事”时,几个本地家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念到“华洋不是只属于从广西来的人,也属于愿意登记、守法、纳税、读书、当兵、种田的人”时,陈小山转头看了阿莲一眼。
阿莲没听全,却听懂“也属于”。
她低头在纸上照着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华”字。
课间,问题又来了。
有家长说孩子要割草,不能天天上学;有母亲说小女儿要看弟弟,来不了;还有人问女孩读书有什么用,反正将来要嫁。林素琴被问得发窘。教育部随员想搬规章,白先义抬手止住。
他让人把夜校托儿间的办法搬来。祠堂后小屋铺草席,年纪太小的孩子可暂放半日,由几户轮流照看。农忙时学校改半日课,早晚各一班。女孩照样入册,军属、伤兵和贫户子女优先发书,不许因无钱买纸笔退学。
一个男人不服:“女娃识字,家里活谁做?”
陈寡妇忽然开口:“不识字,粮条被人按了指印都不知道。”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男人没再说。
傍晚放学前,孩子们领到第一张薄册。封面印着华洋小学初级读本,纸质粗,墨色也不匀。第一页不是诗,也不是训词,而是四行常用字:人、田、粮、病。
林素琴念:“人生病,要报医。田有界,要看册。粮入仓,要记账。”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官话、本地腔、桂柳音混在一起,听着并不整齐,却像一条刚接上的水渠,浑浊,但开始流动。
白先义站在门外,看见陈小山把读本塞进怀里,又小心避开泥水。他身边的阿莲捧着纸条,反复看“阮氏莲”和“阿莲”两个名字。
学校门口,归化乡警备所的灯笼已经点上。卢德贵坐在门边,替晚归的孩子看路。粮仓、种子站、警备所和小学在一条土路上排开,像四颗并不明亮的钉子,钉住了这个新村。
入夜后,林素琴把第一日名册送到白先义住处。
应到一百四十三人,实到一百二十六人;女童四十一人;军属子弟十九人;本地归化户子弟三十七人;未种痘者五十二人;有疟疾病史者十六人;营养不良需补粥者二十三人。
白先义看着最后几行,眉头慢慢皱起。
学校把孩子聚起来,也把病和虚弱聚到了纸上。若不查,许多孩子只是村里瘦小的影子;一入册,便成了卫生部必须面对的数字。
他把名册递给随员。
“通知卫生部。下一章,该给孩子们建健康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