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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部长的旧机床名单,第一版写得很乱。
美国、香港、日本、菲律宾四个地名后面,天亮以后便被小字填满。车床、铣床、磨床、冲床、压片机、封口机、硫化机、裁剪机、发电机、空压机,每项后面分可买、可租、可拆、可换、需审批五栏。
秘书送早饭进来时,他还在改。粥已经凉了,桌上倒先堆起四厂夜班记录。罐头厂要封口机,药厂要干燥箱和压片机,雨布厂要锅炉阀件,橡胶作坊要精度更高的模具和压机。每张单子都写得急,像人伸手抓水。
张部长没有照抄,只在每张单子旁边另加一栏:谁会修。
工业部的人进来汇报:“部长,美国那边若肯给军需设备贷款,直接买新的不好吗?”
“新的当然好。”张部长把铅笔放下,“可新的要等审批、排产、装船,还要看美国人愿不愿给。我们等不起。旧机床不体面,但能立刻进厂,拆开能学,坏了也舍得让徒弟练。”
他说完,在“美国”,需德公探口风。
华盛顿的回电在中午到。德公说,美军采购局对成品订单可以松口,对设备转让却谨慎。朝鲜战场刚开打,美国后勤也在扩,能放出来的多是二战剩余设备和训练用旧机床。若以“订单执行条件”申请,比单独求援容易;若要求高精度设备,会被推到漫长审查。
白先义看完电报,只批一句:“先从能拿到的拿,不等最好的。”
同一时间,三联日本站的第一份资料也送到大南港。
纸很薄,字很密,封皮上没有站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蓝章。里面列着东京、大阪、横滨、吴港、神户几处战后工厂拆卖情况。日本战败后,军工厂被接收、限制、改组,许多设备名义上封存,实际却通过商社、旧厂主、占领军承包商和二手行流出。三联备注写得谨慎:可买的不一定能出口;能出口的不一定完整;完整的不一定带图纸;带图纸的不一定有人会装。
资料后夹着几张照片。第一张是横滨旧修船厂,屋顶破洞,几台卧式车床导轨蒙灰,铭牌却还在。第二张是大阪郊外仓库,几台冲床盖着帆布。第三张最有用,是一张手抄名册:松田精工原机修班长,懂英制量具;佐伯制罐厂旧技师,熟封口机;横须贺海军工厂退役钳工三人,现替小商社修船机。
秘书低声说:“日本人可靠吗?”
张部长没有立刻答。他知道许多人看见日本二字,心里先起火。那火有道理,血债也不是几台机器能抵消。可国家要往前走,该清算的清算,该防备的防备,该搬走的设备,也要一颗螺丝不少地搬回来。
“机器不认国籍,师傅认饭碗。”他说,“但合同要写死,人要查清,工资、住处、保密和离境都要由保护伞过一遍。愿意来华洋做工的,先签三年;有战犯嫌疑的,一个不要。”
华洋银行香港分行送来二手设备行名单。战后香港工厂扩得快,纺织、搪瓷、罐头、修船、五金作坊到处缺机器,也到处有人倒机器。好处是转口方便,坏处是水深,刷漆换铭牌、废铁当宝卖的事不少。银行经理提醒:香港商人不会因同是华人就少赚一分钱,必须派懂行的人现场验货,带卡尺、听轴承、查电机、看导轨磨损。
梁世安把电报递给白先义:“要钱。”
“当然要钱。”白先义说,“不花钱买机器,后面就用退货交学费。”
菲律宾的消息最晚。马尼拉华商会回报,吕宋岛几处战后仓库仍有美军剩余物资拍卖,修车厂、军港和机场周边有不少旧发电机、空压机、焊机、叉车、柴油泵,还有可拆的机修工具。东西杂,成色参差,但美国顾问和菲律宾中间人只认现款,若华洋能用美元结算,可先挑一批。
张部长立刻在菲律宾栏下写:不求精,求全;先补维修能力。